交 易 翻 倍

易 者 老 余 · 长 篇 小 说
献给所有在沙漠里走过的人
第一章

一笔

朱翔三十岁那年的春天,下了一笔单。一万块。格力。他按下"买入"那一刻,办公桌上那只玻璃缸里的小金鱼,刚好甩了一下尾巴。他后来花了八年才想明白——那一甩,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事情是从前一天下午开始的。那天下午高姐来了。高姐是汇通证券的客户经理,也是朱翔老婆沈凌的中学同学。她穿一件藕粉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鞋跟踩得很轻。

朱翔说,玩什么?高姐说,股票啊。咱们这两年股市火,你不进去看看?朱翔说,我不懂股票。高姐说,谁一开始就懂?我当年也不懂,现在不也做这个行当了。

那天下午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填表、签字、拍照、录身份核验视频,一套手续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高姐合上笔记本说,好了,开户开好了。明天上午 T+1 才能买票。先把一万块转进证券账户,明天九点半开盘,你自己点"买入"就行。

她临走时看了一眼朱翔桌上那只玻璃缸。里面有一条小金鱼,儿子小麦养的。

高姐笑了笑,说,鱼是好兆头。又说,明天先买几手格力。一万够了。那是朱翔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格力"两个字跟自己有关。


朱翔那时候是个春风得意的中年人。三十岁,D市电商园里租了个工作间和一个小仓库,开了一家网店做家居用品。一年挣四五十万。账上躺着一百多万。

他自己也时常觉得不真实。


那天晚上回到家朱翔跟沈凌说,今天高姐来给我开了个户。

沈凌正在切胡萝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开了?多少?

朱翔说,一万。沈凌的刀停了一下,又切下去。她那时候二十八岁,是D市一家外资公司的财务主管。她每月领八千,存五千,分散到余额宝、理财、活期。

朱翔说,格力。沈凌说,格力?这两年涨得不错。朱翔说,对。沈凌点头,说,这种白马股稳。我们公司财务主管也炒,主要也是这种。

沈凌切完胡萝卜,把刀洗了,又开始切肉。过了一会儿她说,朱翔。朱翔说,您讲。沈凌说,一万你试试可以。账上的钱是你这几年网店挣的,你别一下子都搬出去弄。


又过了一会儿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您又讲。沈凌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害怕。朱翔说,怕什么?沈凌说,你做事太顺了。一顺你就飘。


那一晚朱翔端着饭碗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青岛的海。

他说,咱们五一去青岛吧。沈凌说,干嘛?朱翔说,玩。带小麦去看海。沈凌说,小麦才四岁,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朱翔说,那就让他知道。


第二天早上九点,朱翔到工作室。他平时这个点儿是慢悠悠的。那天是早早就到了。他打开电脑,登上汇通证券。账户里躺着一万块,是昨晚他从网银转进来的。

九点二十五,集合竞价。九点三十,开盘。他按下"买入"。成交。办公桌上那只玻璃缸里的小金鱼,刚好甩了一下尾巴。


他不知道——三十岁那年的这一笔单,一万块,是他八年人生陷阱的入口。

他更不知道——这一笔之后,他还要再下成千上万笔单。亏了再下,下了再亏,直到他三十八岁那年,才终于明白这一笔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上午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春天的早上。一万块。一只小金鱼。一个叫格力的空调厂。生活像他工作室里的那条金鱼,慢慢地游。缸是干净的。水是温的。


很多年以后他三十八岁那年,跟苏师傅讲起这一天。苏师傅是个比他大二十岁的男人,瘦高,沉默,喝茶不说话。苏师傅听完,笑了一下,说:

"那一天——没人告诉你,开户和买棺材是一个动作?"

朱翔说,没人告诉我。苏师傅说:"那才正常。要是有人告诉你,你也不会信。"

第二章

倒金字塔

朱翔买完格力第三天,账户里多了三百块钱。三百块对朱翔来说不算什么。但他那天回家路上专门绕去蛋糕店买了一个芝士蛋糕。沈凌问他今天什么日子。朱翔说没什么日子,就是买个蛋糕。沈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后来想,人生最危险的事,是第一次出手就赚到钱。


那个礼拜朱翔的格力涨到一万一千八。一万块到一万一千八——按金额,一千八不多,按比例,一周百分之十八,是天文数字。朱翔心里有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他后来称之为"系统"。

他坐在工作室里,给沈凌打电话,说,我跟你讲一个事。

沈凌说,你又怎么了。朱翔说,我想了一个法子,叫倒金字塔。沈凌说,你倒什么。朱翔说,倒金字塔。你听我讲,你别管别人怎么买——你看我这个法子。

我先买一手——一手不多,一千块两千块就够,这叫试水。

试水之后——它要是涨了,那是它涨了,我赚了,好,它要是跌了——我不慌,我加两手,把成本摊一摊,它再跌——我再加四手,再摊一摊。

你想啊——我成本一直在往下摊,它只要稍微反弹一下,我就回本。

它要是反弹得多一点——我就赚,它要是反弹得很多——我赚得就更多。


沈凌说,朱翔。朱翔说,你别打断。沈凌说,朱翔,你才进股市三天。朱翔说,三天怎么了。三天我已经看出门道了。你看格力这种票,沈凌挂了电话。

朱翔的"倒金字塔"是这么个意思,先一手试水——跌了加两手,再跌加四手,再跌加八手,一只票越跌他买得越多。这叫"摊低成本",按照他的算法,只要这只票稍微反弹一下,他就能不亏甚至赚钱。

这套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坏处——朱翔那时候没看到,那个坏处是。

要是一只票一直往下跌——他越加越多,他后期加的那几笔最大的仓位,一旦扛不住,就在最低点被迫割肉,之前所有摊低的成本,全部上交,账户一波回到解放前。

朱翔三十岁那年只看见前半段,他还没经过一次大跌。


这套逻辑听起来很有道理。后来朱翔八年里把这个逻辑给至少二十个人讲过,包括他哥、他姐、他姐夫、他楼下小卖部的张老板、他老家邻居赵婶、店里的两个员工。每个人听完都点头,说,朱总你这个法子有道理。

只有沈凌一直没点头。朱翔那时候有点恨沈凌的不点头。他觉得沈凌不懂。沈凌是搞财务的,财务的人脑子转不过弯——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脑子转得弯。

但那是后来的事。那时候的朱翔还不知道。


那个礼拜五朱翔下班的时候,账户里一万二千四。涨了百分之二十四。他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没抽完就掐了。他给老婆打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跟朋友吃饭。

那顿饭他叫了三个朋友,老李、老王、老周。老李是开广告公司的,老王在国企做中层,老周是做装修的。三个人都是朱翔这几年认识的D市本地人。朱翔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剑南春,喝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讲他的"倒金字塔"。

老李说,朱总你这是真懂啊。老王说,朱总你这个法子能教教我吗?老周说,朱总你给我也开个户。

朱翔笑了。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回家进门的时候沈凌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着没声音,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沈凌已经做好了早饭。沈凌看了他一眼,说,你昨晚跟谁吃饭了。

朱翔说,几个朋友。沈凌说,你讲那个倒金字塔了?朱翔愣了一下。说,讲了。沈凌说,你以后少在外面讲。朱翔说,为什么。沈凌说,因为你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你讲得越大声,到时候摔得越疼。

他没说话,端起碗喝粥。粥是小米的,是沈凌从老家带回来的。

第三章

双线

朱翔进股市的第三个月,开了第二个账户。

第一个账户是汇通证券,沈凌的同学高姐给他开的,里面装着格力。第二个账户是鸿信证券——他在一个微信群里认识的小哥告诉他,鸿信证券的手续费便宜千分之零点二。朱翔觉得这是个事,就去开了。

第二个账户开好的那天,朱翔心里是踏实的。他给自己的两个账户起了名字。汇通那个叫"长线",鸿信那个叫"短线"。

长线放格力。短线买什么,朱翔说,看心情。


那一个月朱翔每天早上九点二十到工作室,打开电脑,登两个账户。九点半开盘的时候他坐在那张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枸杞是他妈从老家寄来的。他把电脑屏幕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汇通,右边是鸿信。

格力一动他就看格力。短线一动他就看短线。短线那个礼拜买了一只航天概念的票,第一天涨了四个点,朱翔心里有点小窃喜。他没跟沈凌说。他想,等下个礼拜涨到二十个点的时候再跟沈凌说。

第二天那只票跌了五个点。朱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给自己讲了一个理由——这是回调,是健康的回调。他在短线这种概念股上,要拿得住。他甚至想加仓。但他没加,因为账上钱不够。

朱翔那天晚上没回家吃饭。他在店里加班——其实没什么班可以加,他就是不想回家。他把那只票的K线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他后来想,那一晚他做的不是研究,是祷告。

第四天那只票横盘。第五天涨了一个点。第六天又跌了两个点。朱翔那天清仓了。亏了百分之九。

他把短线账户里剩下的钱拿出来,又买了另一只票。这次是医药板块的。他想,医药稳定,应该能扛得住。

医药那只票第二天跌了百分之六。


朱翔那一个月买了七只短线票。亏了五只,平了一只,赚了一只。算下来短线账户从他放进去的五万块缩水到三万八。

但长线账户里的格力涨到了一万三。朱翔那时候想,这就是系统。长线赚的覆盖短线亏的,整体看,他还是赚的。账户加起来他还有四万八千块。


人生有一种最危险的算账法——只算让自己舒服的那一边。

朱翔三十岁那年第一次掌握了这种算账法。后来这种算账法陪了他八年。

他每次跟沈凌讲账户的时候都讲长线。他说,格力又涨了。他说,长线挺稳的。他不讲短线。短线那个账户他自己关起门来看,看完叹口气,再关掉。

沈凌问他,你那个鸿信的账户怎么样了?朱翔说,还行。沈凌说,有多少钱了?朱翔说,差不多。沈凌说,朱翔,你那个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

沈凌说,你之前放进去多少。朱翔说,五万。沈凌算了一下,说,你这一个月亏了一万二。朱翔说,是。沈凌说,那你长线赚了多少。朱翔说,三千。

朱翔说,整体来看是亏了点。但是,沈凌说,没有但是。亏了就是亏了。


朱翔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没睡着。他想沈凌讲的话——亏了就是亏了,没有但是。他想,沈凌不懂市场。市场有节奏。他这一个月在学习。学习是要交学费的。学费交完了他就能赚回来。

他后来花了八年才明白一件事:学费不是这么交的。学费是你交了一次,就再也不会犯第二次。如果你交了一次,下个月又交一次,下个月又交一次,那不叫学费,叫学杂费——学不会的杂费。

那一晚朱翔翻过身去抱住沈凌。沈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闻到沈凌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他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跟沈凌好好讲一下。讲什么呢?讲倒金字塔。讲双账户。讲他的系统。

讲他能赚回来。

第四章

林岩

那串小叶紫檀的珠子。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那杯倒得满满的大红袍。

朱翔后来八年里,每次想起林岩——先想起的都是这三样。


林岩是朱翔三十岁那年秋天认识的。

认识林岩的人后来都说,林岩是个聪明人。这个"聪明"不是夸他读书读得好,林岩没读过什么书,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这个"聪明"是说他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比如哪个朋友刚发财,哪个朋友刚离婚,哪个朋友手里的钱该往哪儿放。

林岩比朱翔大两岁。D市本地人,家里在城西有一栋三层小楼。他自己说他的钱是做生意做出来的——具体什么生意他从来不细讲。朱翔后来想,林岩讲钱的时候有个特点,他从来不讲钱是怎么来的,只讲钱是怎么去的。一个人讲钱去哪里讲得头头是道,你就知道他这个人是站在钱的下游而不是上游。

朱翔那时候不懂这些。


朱翔第一次见林岩是在一家叫"半山堂"的茶馆。茶馆是老李介绍的——老李就是上次跟朱翔吃饭那个开广告公司的。老李说,朱总,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也炒股,跟你是一路人。

那天下午朱翔四点到的茶馆。林岩三点半就到了,已经泡了一壶大红袍。林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手腕上戴一串小叶紫檀的珠子,珠子盘得发亮。

林岩看见朱翔,站起来笑了笑,说,朱兄。朱翔这辈子没被人叫过朱兄。他那时候听了心里有点舒坦。


那个下午林岩跟朱翔讲了两个小时的股票。林岩讲股票的方式跟朱翔不一样。朱翔讲股票讲技术——什么K线,什么均线,什么倒金字塔。林岩不讲技术。林岩讲故事。

林岩说,朱兄,我跟你讲一个事。我前年有个朋友,姓周,做煤炭的。他手里有三百万,放余额宝。我告诉他,你这三百万放在余额宝里,一年能给你生多少钱?四万。四万你够干嘛?你够买你媳妇一个包的。

朱翔笑了。林岩说,我让他把这三百万拿出来,开了个户。我教他怎么做。一年下来,三百万变成八百万。朱翔说,您是怎么做到的?林岩说,简单。两个字——杠杆。

朱翔说,那如果输了呢?林岩笑了。林岩的笑很有意思——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是紧的,眼睛是冷的。

林岩说,朱兄,你做的是不输不赢的生意。我做的是要么大赢要么大输的生意。这两种生意没有高低,只有性格。你这种性格的人做不了我这种生意,我这种性格的人也做不了你这种生意。

朱翔听到这里心里有点不服。他不服的不是林岩讲得对不对,是他不喜欢被人定性——不喜欢被人讲"你做不了我这种"。

朱翔说,林兄,我也想试试。林岩看了他一眼,说,朱兄,你真要试?朱翔说,真要试。林岩说,那我教你一个法子。


林岩教朱翔的法子叫"五倍杠杆"。简单说就是借钱炒股。借钱有两种渠道——一种是券商的两融账户,一种是民间的配资公司。林岩说,两融正规但杠杆低,最多两倍。配资野一点,可以做到五倍十倍。

朱翔说,配资合法吗?林岩说,朱兄,你要听合法的,那就别炒股。炒股本身在中国就是个尴尬的事——它合法,但它不被祝福。祝福这个东西,国家不发给炒股的人。

林岩走的时候拍了拍朱翔的肩膀,说,朱兄,回去想想。我刚才讲的法子,你想用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介绍一家配资公司——人很正规,老板姓周,就是上次三百变八百那个。

朱翔说,那位周总现在还做股票吗?林岩笑了笑,说,他现在不做了。他去年退场了。朱翔说,他现在做什么?林岩说,他现在在三亚开了一家民宿。

后来他明白,他没问的不是民宿——他没问的是命运。他不敢问命运。


那一晚朱翔回到家。沈凌问他今天跟谁吃饭。朱翔说,认识了一个朋友,姓林。沈凌说,做什么的?朱翔说,也炒股。

沈凌说,又是个炒股的?朱翔说,他炒得比我大。沈凌说,多大?朱翔说,他用杠杆。五倍十倍。

沈凌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朱翔。她那一刻的眼神朱翔后来想,是什么呢——不是责备,不是担心,是一种远远的看。像是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还往前走半步的人。

沈凌说,朱翔,你跟这种人少打交道。朱翔说,怎么了?沈凌说,跟这种人在一起,你是好人也会变成坏人。朱翔说,他就是炒股,他又没杀人放火。

第五章

把家人带进

回老家是腊月二十那天。朱翔已经两年没回老家。中间过年都是把父母接到D市过的——朱翔说D市有暖气,老家屋里冷。父亲嘴上说,D市的暖气把人烘得没精神,不如老家炕头实在。但每次还是来了。

朱翔家兄弟姐妹七个。朱翔排老六。上面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朱翔家出生那一年,计划生育已经查得很严,他妈是躲到外婆家偷生的他。他听他妈讲过那一段,朱翔那时候在妈肚子里六个月,乡里干部追到外婆家,要把他妈拉去医院——他妈半夜从外婆家逃出来,躲到后山一个废弃的羊圈里,藏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乡里干部没再来,也许是放过了她,也许是当年的人有当年的人的体面。

朱翔就这么生下来了。生下来之后他妈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拾。意思是捡来的。

朱翔小时候不喜欢这个小名。后来三十几岁的时候他自己想通了——他这一辈子,何止生下来是捡来的。每一笔赚的,都是从命运嘴边捡来的。


老三结婚的酒席摆在县城。朱翔那天到得早,提前一天到县里。他先回了趟村里看父母。父母住在老房子里,三间瓦房,院子里养着两条狗。

父亲看见朱翔,说,回来啦。朱翔说,回来啦。父亲说,吃了没?朱翔说,吃过了。

父子两个就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没说话。墙上挂着一张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父亲那时候二十几岁,穿着军装,眼睛是亮的。朱翔看着那张照片想,父亲那时候比我现在年轻,但比我现在像个男人。

父亲说,听说你最近在搞股票。朱翔说,搞了一点。父亲说,赚了?朱翔说,赚了一点。父亲说,赚了多少?朱翔说,三万多。父亲哼了一声,说,那你饿不死。

朱翔三十岁的时候,账户里赚了三万。他知道这三万在父亲眼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是个男人能拿出来的数。

朱翔那一刻很想跟父亲讲一讲他的"倒金字塔",讲一讲他的双账户,讲一讲他认识的林岩。但他没讲。父亲不懂这些。父亲懂的是养猪、烧砖、借债、还债。

朱翔后来想,他没跟父亲讲,是好事。


第二天酒席上朱翔坐在自家这一桌。同桌的有大哥、二哥、大姐、二姐、还有几个堂兄弟。

大哥姓朱字号永。大哥比朱翔大十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一年挣个十几万,算殷实。

二哥姓朱字号顺。二哥比朱翔大七岁,也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

大姐嫁去了邻县,男人是当老师的。二姐嫁在本地,男人开货车。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哥问朱翔,老六,听说你在搞股票?朱翔说,搞了点。

朱翔说,赚了点。大哥说,多少?朱翔那一刻不知道该说真的还是说虚的。他想了想,说,三万多。二哥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哥说,老六,你也教我搞搞?

大姐没说话,但她看朱翔的眼神朱翔懂——大姐心里也想搞。

朱翔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后来三十八岁那年才想清楚——那是一种被家人需要的感觉。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家里的哥哥姐姐用那种眼神看着,一种"老六你比我们都强"的眼神,这种感觉对一个男人来说,比酒还醉人。

朱翔说,行。我教你们搞。


朱翔那个春节给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一家开了一个户。开户的时候他每个人都跟一句——慢慢来啊,先放小钱进去,看看就行。

大哥放了五万。二哥放了三万。大姐放了两万。二姐放了一万。

朱翔那时候觉得,这是好事。他自己赚了,带着家里人一起赚。家里人都是普通人,余额宝里放点钱一年才几个利息。他朱翔能让他们一年赚个百分之三十——这是行善。

他后来花了八年才明白:他三十岁那年的"行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罪。行善的反面不是作恶。行善的反面是——你以为你在行善,其实你在挖坑。挖好的坑里站着的,是你最亲的人。

那个冬天回来的火车上,朱翔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老家的雪。文字是:

"过年回家,安顿好一切。"他那时候以为他安顿好了。他不知道他刚刚把家里五个人推到了悬崖边上。火车开了八个小时。朱翔到D市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沈凌来接他。沈凌看着他,问,老家好吗?

沈凌说,你大哥二哥怎么样?朱翔说,挺好的。沈凌说,没让他们也炒股吧?朱翔那一刻没说话。沈凌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说,朱翔,你没让他们也炒股吧?

沈凌叹了一口气。那一晚沈凌坐在车里没下车。朱翔下车去拿行李,回来坐进副驾,沈凌还坐在那里。沈凌说,朱翔,你知道你刚才回答我那一句什么意思吗?

沈凌说,"他们自己想搞的"这是中国男人最常用的一句话。男人做错事,第一反应不是认错,是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刚才那一句,跟那些男人讲的话,没什么区别。

朱翔心里很不痛快。但他没说话。车开回家的路上,外面下着小雪。D市的雪下得不大,沾不住地。朱翔看着窗外想,这个雪,像我现在的人生——看着白茫茫一片,其实地上什么都没积下来。

第六章

第一次清仓

朱翔三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清仓。

那一年的春节后股市涨得很厉害。朱翔的格力从一万一涨到一万八,他的短线账户也跟着涨——不是因为他选股选得准,是因为那段时间股市闭着眼睛随便买都赚钱。后来这样的行情有个名字,叫牛市。但牛市不是站在牛市里的人能看出来的,站在牛市里的人只觉得自己有天赋。

朱翔那时候以为自己有天赋。


那一年的三月初,朱翔的两个账户加起来已经从最初的六万滚到了三十二万。他每天回家路上算账——三十二减六,等于二十六。二十六万是什么概念?是他网店半年的纯利润。是他爸妈两年的退休金加起来。是沈凌三年存款的总和。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岩。林岩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朱兄,你才哪儿到哪儿。

朱翔说,我准备清仓。林岩说,清什么仓?朱翔说,清掉。落袋为安。林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朱兄,你听我一句劝——这个时候清仓,是傻子。

林岩说,倒金字塔,对吧。朱翔说,对。林岩说,朱兄。朱翔说,嗯?林岩说,你这个倒金字塔,倒着倒着,会把自己倒进去。


朱翔没听林岩的。他三月十二号那天清仓了。

清仓那一刻他坐在工作室里。屏幕上的数字从绿变红,从红变绿,最后他看了一眼盘面,按下了卖出。他卖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一只两千股的格力,按一万八千一份的成本算,他赚了一万四千块。短线账户里那只医药股他也清了,赚了三万多。其他几只小票一并清了。

清完之后他登录两个账户。账户里的现金加起来是三十二万八千块。

他那一刻的感觉,朱翔后来跟很多人讲过。他讲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他说那是一种"自由"但说完他自己又否定,那不是自由,那是一种像是把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握得很紧、生怕掉了的感觉。

那是落袋的感觉。那是他这辈子最爽的一刻。


那一晚他订了一家D市最贵的西餐厅,叫沈凌、叫小麦、叫他丈母娘——他丈母娘那一阵正好来D市看小麦,一家四口去吃饭。

沈凌看着菜单说,朱翔,这一顿饭得四千多。朱翔说,吃得起。

丈母娘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丈母娘那个人朱翔后来想,是个聪明人。她从不当面夸他,也从不当面贬他。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赚钱,看着他得意。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中年男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他亏钱的时候,是他赚钱的时候。

那一晚朱翔喝了三杯红酒。喝到半醺的时候他跟丈母娘说,妈,这个月小麦的奶粉钱我多打两万。

丈母娘说,不用。朱翔说,您拿着。丈母娘说,朱翔,妈跟你讲一个事。朱翔说,您讲。丈母娘说,钱这个东西,赚的时候你别太高兴,亏的时候你也别太难过。这个东西它有它自己的脾气,谁也管不住它。

后来他三十八岁那年,有一天给丈母娘的坟上香。他蹲在坟前抽了一根烟,把那一晚的话讲了一遍——他说妈您当年讲对了,钱这个东西它有它自己的脾气,谁也管不住它。我用了八年才学会这件事。

但那时候丈母娘已经听不见了。


那一晚朱翔半夜醒来,去阳台抽烟。D市三月的夜晚还有点凉。他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十六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灯。

他那时候三十一岁。账户里有三十二万八千块的现金,本金回来了,还赚了二十多万。家人都开了户,跟着他一起赚。林岩那种聪明人也开始尊重他。

他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人最危险的时候,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时候。朱翔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烟抽完了他没回房间,又抽了一根。他想下一笔。下一笔买什么。下一笔做多大。下一笔什么时候进。

一个人开始想"下一笔"的时候,第一笔的胜利就已经过期了。


第二天早上沈凌问他,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朱翔说,没出去啊,在阳台抽烟。沈凌说,你抽烟抽到几点?朱翔说,两点多。沈凌说,你想什么呢?

沈凌看了他一眼,说,朱翔,你要知道一件事,朱翔说,什么事。沈凌说,赚来的钱,比挣来的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第七章

青岛

朱翔三十一岁那年五月一号,全家去了青岛。

去青岛是朱翔三十岁那年开户那天就计划好的事。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青岛的海,他跟沈凌说,咱们五一去青岛。沈凌说,小麦才四岁,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朱翔说,那就让他知道。

那时候朱翔还没赚到钱。一年之后他赚了二十六万,去青岛这件事就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仪式——一个家庭暴富的仪式。一个男人要让全家人知道,他能让一家人去看海。

他订了青岛最好的酒店,海景房,三晚。机票订的是头等舱。出发那天沈凌在机场看着登机牌愣了一下,说,朱翔,咱们坐头等舱?

朱翔说,坐一次。沈凌说,坐一次划算吗?朱翔说,划算不划算另说。咱们儿子四岁,一辈子第一次出远门,让他坐一次头等舱不过分。

朱翔那时候没看懂。他以为沈凌是不好意思高兴。


青岛的第一天他们去了栈桥。小麦第一次见海,站在栈桥的尽头看了很久,没说话。朱翔蹲下来问他,小麦你看着海想什么呢。小麦说,爸爸,海里有什么。朱翔说,海里有鱼。小麦说,鱼大不大。朱翔说,大。小麦说,鱼会咬人吗。朱翔说,鱼不咬人。小麦说,那我们下去。朱翔笑了,说,下不去。

那一刻沈凌站在朱翔身后,看着这一对父子。她那一刻是温柔的。她走过来牵了朱翔的手。那是他们结婚七年里,沈凌第二次主动牵朱翔的手——第一次是结婚那天,从酒店走出来上婚车的那一段。

朱翔后来想,他三十一岁那个五月一号下午的栈桥上,是沈凌这辈子最后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第二天他们去了八大关。

八大关是青岛老城里的一片别墅区。建筑都是德国和俄国的样子,红顶白墙,掩在绿树里。那一天天有点阴,路上没什么人。朱翔牵着小麦,沈凌走在他们前面。沈凌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出发前一天朱翔给她买的——一千八百块,朱翔买的时候没还价。

走到一栋灰色小楼前面,沈凌停下来看那栋楼。她说,这栋楼是巴洛克式的。

朱翔说,怎么看出来的。沈凌说,看窗户。窗户上面有那种弧线。朱翔说,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凌说,我大学辅修过建筑史。

朱翔那一刻有点惊讶。他跟沈凌结婚七年,没听她讲过这件事。他想,我对她的了解,是不是比我以为的少很多。他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一种"这个女人原来是我没完全认识过的"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他随即就被拉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他想起昨晚没看盘,今天的盘不知道走得怎么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朱翔也没看见。他正在看屏幕。屏幕上他的格力涨了百分之一。


第三天他们要回D市。早上朱翔起得早,去酒店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咖啡厅里没什么人。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朱翔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姑娘看他一个人,问他,先生你是出差吗。朱翔说,不是,旅游。带老婆孩子。姑娘说,那您还挺幸福的。

朱翔笑了笑,没说话。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的念头。他想,我真的幸福吗?

他在青岛三天,沈凌温柔了一些。小麦玩得高兴。他自己住在海景房里,吃着海鲜,喝着红酒。这些都是好的。这些是别人羡慕的东西。

但他心里有一个东西——一个他不敢看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告诉他,朱翔,你不快乐。你三十一岁,账户里赚了二十六万,老婆温柔,儿子可爱,但你不快乐。你心里有一个洞。这个洞别的东西填不上,只有更多的钱能填。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赌徒的心。他以为这是事业心。


回程的飞机上小麦睡着了。沈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朱翔坐在中间。他靠过去问沈凌,这次出来开心吗?

沈凌说,开心。朱翔说,下次咱们去哪儿?沈凌说,朱翔,咱们能不能不每次都讲下次?朱翔说,怎么了。

沈凌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每次还在一个地方,你已经在想下一个地方。每次还赚一笔钱,你已经在想下一笔。这样的人生过起来,像是在赶火车,而不是在过日子。

朱翔那一刻没接话。飞机飞过云层。窗外的天变得很白。沈凌没再说话。朱翔也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落地D市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机场出来打车回家。车上小麦醒了,问,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再去看海?

朱翔说,明年五一。小麦说,明年五一离现在多久。朱翔说,一年。小麦说,一年长不长?朱翔说,不长。

但朱翔那时候不知道,明年五一他没办法带儿子去看海。他三十二岁那年五月一号,账户里只剩四万二千块。他三十三岁那年五月一号,账户里只剩八千块。他三十四岁那年五月一号,他在阳台上抱着儿子哭。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一晚到家朱翔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沈凌在卫生间给小麦洗澡。朱翔登录账户,看了一眼,账户里的格力还是涨着。他笑了一下,关上电脑。

朱翔说,回来了。林岩说,那个事,明天见个面?朱翔说,明天上午。那是配资的事。

第八章

三天打鱼

朱翔从青岛回来第二天,跟林岩在半山堂见了面。林岩还是那一副打扮,深灰色立领,千层底布鞋,紫檀珠子。他给朱翔泡了一壶岩茶。茶倒在杯子里,浓得像酱油。林岩说,朱兄,你想清楚了?

林岩说,多少?朱翔说,三十万本金,五倍杠杆。林岩眯着眼算了一下,说,杠杆完了你能用的就是一百五十万。利息我让那边给你最低,月息一分。

林岩笑了笑,说,朱兄,做我们这一行的,看的不是利息高低。看的是你能不能赚得过利息。

朱翔说,我能。林岩看了他一眼,说,朱兄,你这个"我能",跟我去年那个周总当年讲的一模一样。朱翔说,林兄,我跟周总不一样。


那一晚朱翔回家把这件事跟沈凌讲了。讲得很快——讲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虚。他知道沈凌一定会反对。但他没料到沈凌反对得那么直接。

沈凌说,不行。朱翔说,沈凌——沈凌说,朱翔,这件事我不同意。借钱炒股,三十岁的中国男人最常做的傻事,你别做。朱翔说,我不是借钱。

朱翔说,叫加杠杆。沈凌说,朱翔,你给我听清楚。从今天开始,咱们家的钱我管。你的网店挣多少给我多少。你想炒股可以,用你之前赚的那二十六万,别的钱一分不动。

他没说话,扭头去阳台抽烟。

那一晚他在阳台站到两点。烟抽完了一整包。他想了很多事。想他爸三十岁的时候。他爸三十岁那年承包砖窑,借了八万。八万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他爸跟他妈是怎么商量的?他爸根本就没跟他妈商量。他爸就是自己一个人决定,自己一个人扛。那是个男人。

朱翔那一刻觉得,他爸是个男人,他自己——他不能不是个男人。

他第二天回了林岩电话,说,林兄,那个事我做。但我不用三十万。我用十万。先试试。

林岩说,行。十万我给你配五十万。朱翔说,要五十万足够。电话挂了之后朱翔把这件事没告诉沈凌。


那个月朱翔开始用配资账户做。配资账户跟自己账户不一样——配资账户里的钱不是自己的,是借的。借的钱有平仓线。账户里的钱跌到一定程度就强制平仓。

朱翔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后来花了三个月才懂。

第一个礼拜他赚了。账户里六十万变成了七十二万。他那一刻觉得自己又是天才了。他下班回家路上心情特别好,给沈凌买了一束花。沈凌看着花问他,怎么了。朱翔说,没怎么。沈凌说,你这个人没事不会买花。朱翔说,看你不开心,让你开心一下。

沈凌把花放在桌上,没插起来。她说,朱翔,你又借钱了?

朱翔说,没有。沈凌说,你看着我说没有。朱翔看着她说,没有。沈凌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做饭。

那一晚朱翔半夜醒来,看见沈凌不在床上。他起来去客厅找她。沈凌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朱翔说,你怎么不睡?沈凌说,睡不着。朱翔说,睡不着想什么呢?沈凌说,朱翔,你说咱们俩走到这一步,是不是不应该?

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意思?沈凌没回答。她在黑暗里坐着,朱翔看不清她的脸。过了很久她说,没什么。我去睡了。

她从沙发上起来,路过朱翔的时候朱翔闻到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她已经洗过澡了。但她为什么洗完澡不睡觉?为什么她要在黑暗里坐着?

朱翔那一刻有一种感觉——他的婚姻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他不知道这道缝什么时候裂开的,他只是那一刻知道,缝已经在那里。


第二个礼拜朱翔的配资账户开始亏。先是亏了三万,朱翔没在意——这是回调。然后亏了五万,朱翔开始紧张。第三天又亏了八万。

他打电话给林岩,说,林兄,我的账户怎么这样。林岩说,朱兄,正常。市场就是这样。涨的时候你不慌,跌的时候你也别慌。朱翔说,我现在浮亏十六万。

朱翔说,那真亏算亏吗?林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朱兄,你要听我一句——你要么扛住,要么割了。最怕的是扛一半割一半。扛一半割一半的人,最后扛也扛不住,割也割不干净。

林岩说,我让你自己决定。


朱翔那个礼拜没决定。他扛了三天,账户从浮亏十六万变成浮亏二十二万。他扛不住了,第四天清了一半。第五天那只票反而涨了。第六天他又买回来。第七天又跌。

他那个月的交易记录后来朱翔自己看,自己都觉得羞愧。他买进卖出了二十七笔,每一笔都是错的。卖在最低点,买在最高点。一个礼拜亏了三十万。

到月底他清账户。配资借的五十万本金没动——本金是配资公司的,亏到一定程度强平,跟他无关。他自己投进去的十万,亏到了三万。

加上原本账户里那二十六万——他从青岛回来那会儿账上一共三十二万,一个月之后剩下二十一万。

亏了十一万。亏了之后他没敢告诉沈凌。


那一段时间朱翔的手机壳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三天打鱼。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意思是——这三天我打鱼,下三天我休息。打三天打到了再打,打不到就休。

但他做不到。他每天都打。每天都没打到。

第九章

帆布包

那个夏天朱翔开始记账。那时候他已经亏了将近一半的本金。从最高点的四十多万,跌到了二十出头。他一开始每个礼拜清一次账,后来每天清一次账,再后来——一天看好几次。

包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蓝色的塑料皮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是他三十岁开户那天的记录:"二零一二年三月十二日,开户。汇通证券。一万。"底下一行字:"格力 2000 股。"

"二零一三年三月十二日,清仓。账户三十二万八。本金六万,盈利二十六万八。"

那一页他在底下画了一个笑脸。再往下翻,开始亏。

笔记本上记录的不是涨跌,是数字——每个礼拜五收盘后,他会写下账户里剩多少。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记账。后来他三十八岁的时候翻开这本笔记本,才意识到,他记的不是账,是哀号。

每一行数字都比上一行更小。二零一三年五月:二十六万。二零一三年六月:二十一万。二零一三年七月:十八万。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三万。


那一年的八月有一天朱翔跟沈凌大吵了一架。吵架的起因是沈凌发现了那个笔记本。

沈凌那一阵给朱翔送便当,去店里的时候没找到他,他出去了。沈凌坐在他办公桌前等他。等的时候她看见办公桌上那只蓝色帆布包。她没多想就打开了。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五分钟。

朱翔进来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抬头看他。她那一刻的眼神朱翔后来记了很多年——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惊恐。一个跟你睡了七年的女人,发现你瞒了她几个月之后,看你的眼神不是恨,是怕。

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沈凌,我跟你解释——沈凌说,朱翔,你听我说。朱翔说,你听我先说,沈凌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把包放回原处。她说,咱们回家说。

回家路上两个人没说话。到家之后沈凌坐在沙发上。她说,朱翔,你坐下。朱翔坐下。沈凌说,你一共亏了多少。朱翔说,账户里现在还有十一万。本金加杠杆我一共投进去六十万。

朱翔说,亏了——大概四十万。沈凌说,这四十万里头,多少是借的?朱翔说,五十万配资的钱亏完了,但那个钱不是我的,沈凌说,朱翔,那五十万亏完,你欠不欠?

沈凌说,那剩下亏的十万,从哪儿来的?朱翔说,是我从你那个家庭账户里挪过来的。沈凌沉默了。

朱翔那时候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他不敢承认的事。他从家庭账户挪了十万。这十万本来是给小麦上幼儿园的钱,是丈母娘看病的备用金,是沈凌每个月存五千攒下来的。这十万他没跟沈凌商量就挪走了,挪走之后他想着赚回来再放回去。但他没赚回来——他亏了。

沈凌站起来去阳台。她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沈凌平时不抽烟。家里那包烟是朱翔的。她抽完一根回来,眼睛是红的。

她说,朱翔。朱翔说,沈凌,我知道我错了。沈凌说,朱翔,我没让你说错没错。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今天告诉我的,是全部,还是一半?

沈凌说,朱翔,我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今天告诉我的,是全部,还是一半?

朱翔说,是一半。沈凌点了点头。她说,那剩下那一半呢。朱翔说,我还跟林岩借了二十万。利息一分。沈凌坐了下来。她坐了很久没说话。

"朱翔,从今天开始,咱们家的账户、密码、所有的钱,都归我管。你的网店挣的钱也直接打到家庭账户。你想炒股可以,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

朱翔说,两千够干嘛——沈凌说:"够亏。一个月两千的人,亏不死全家。"


那一晚朱翔没睡着。他在客厅躺到天亮。他想了很多事。他想他爸三十岁的时候欠的那八万。他爸怎么还的——七年。一砖一砖烧出来的。

他不敢想。凌晨四点的时候沈凌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沈凌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凌说:"朱翔,我不想离婚。但是我也不想这样活着。"

很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一段,想起沈凌那一句"我不想离婚但是我也不想这样活着"他觉得这一句是他婚姻里最后一次救赎的机会。如果那个时候他接住了,事情也许还能挽回。

但他没接住。他那一刻只想着两件事——一件是怎么把欠林岩那二十万还掉,一件是怎么让账户里那剩下的十一万再翻起来。他没听见沈凌讲什么。他听见的只是钱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天亮之后沈凌起来去做早饭。她做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黄瓜。她叫朱翔来吃饭。朱翔过去坐下。

沈凌说,吃吧。朱翔说,沈凌——沈凌说,吃吧,凉了不好吃。那一顿早饭朱翔吃了很久。他每嚼一口都觉得自己很无能。后来他三十八岁那年记起来,那一顿早饭,是他这辈子最难下咽的一顿饭。

是吃得起,但配不上。

第十章

借术

那个秋天朱翔开始借钱。借的不是配资公司的钱——配资那条路他走过一回,五十万灰飞烟灭,他不敢再走。借的是他认识的人的钱。

朱翔跟老李借的时候编了一个理由——店里要换仓库,钱押在仓库租金上没法动。老李没多问,第二天打了过来。

朱翔拿到钱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只票。买的时候他心想,这次我一定要赚回来。

那只票第二天涨了百分之三。朱翔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感觉——一种"老子又行了"的感觉。

他第三天加仓。第四天那只票跌了。第五天又跌。第六天朱翔忍痛清仓。八万亏了一万八。

剩下的钱他买了第二只。第二只更狠——一个礼拜亏了三万。

剩下不到三万他买了第三只。第三只清的时候,账上只剩八千。


人在亏钱的时候有个特点——越亏越急,越急越错。一个人亏掉一万,他会想,再亏一万就不亏了。一个人亏掉五万,他会想,下一笔翻一倍就回来了。一个人亏掉十万,他会想,赌一把吧。

朱翔那时候到了"赌一把"这个阶段。他八万变成八千之后没有跟老李说话。他不敢说。他跟老李借的是八万,半年还。半年还差五个月——还有五个月时间。

他给二哥打电话。二哥是朱顺,开修车铺的。朱翔说,二哥,能借我五万吗?二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老六你又投股票?朱翔说,不是。是店要扩仓,租一个新的仓库的钱。二哥说,老六你不能跟嫂子说?朱翔说,嫂子那边走家庭账户不灵活。

二哥沉默了几秒,说,行,我下午打给你。二哥那五万对二哥不是小钱——二哥的修车铺一年挣不到二十万。那五万是二哥给二嫂买金镯子的钱。但二哥没多说,下午就打了过来。

但他还是收下了。


那一个月朱翔用二哥的五万、加上账上剩的八千、加上他从沈凌的家庭账户里又挪的两万——一共七万八,做了七笔交易。

亏了七笔。到月底剩下不到一万。那一晚朱翔在工作室,把笔记本摊开看。他从开户那天到现在,账上数字的变化:

一万 → 三十二万 → 二十六万 → 二十一万 → 十八万 → 十三万 → 十一万 → 八千 → 一万。

中间他又往里塞了——配资借的五十万(已平仓),林岩借的二十万(在),老李借的八万(亏完),二哥借的五万(亏完),自己挪的家庭账户十二万(亏完)。

加起来他这两年进了股市的钱,是九十六万。剩下的,是一万。


那一晚他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办公室外面很安静。D市的夜里,秋天的风。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瓶白酒——那是过年的时候二哥给他带的剑南春。他没喝过。

他倒了第二杯。第二杯没喝那么急,分了几口。他想起小时候。他十二岁那年家里养殖场倒闭,他爸晚上在炕头坐了一夜没说话。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他爸不说话。后来他三十二岁那一晚自己坐在工作室里喝酒,他懂了。

输到这个程度的男人,只能跟自己讲。但跟自己讲,跟自己讲讲不清楚——因为这个我已经讲不通这个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完了一杯。他眼睛有点湿。他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他想他爸炕头那一夜,是不是也想哭,但是没哭。一个男人不哭是因为他不能哭——他一哭这个家就塌了。

他朱翔是这个家的男人。他不能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笔记本合上。他给自己续了第四杯酒。


第二天早上他开车回家。开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在路边吐了。吐完上车,到家。沈凌在做早饭。她问他,你昨晚没回来?

朱翔说,在店里加班。沈凌看了他一眼,说,朱翔,你身上有酒味。朱翔说,喝了一点。沈凌说,你最近不要再喝酒了。你身体不好。朱翔说,行。

那一天朱翔决定去找林岩,再借一笔。他想,他还能赌一把。

那个时候他不是赌徒。赌徒还有清醒的时候。他那时候已经不是赌徒了。

他那时候是个溺水的人。溺水的人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抓住的是一根稻草也罢。稻草撑不住人。但溺水的人不知道。


林岩那天给他泡了一壶老白茶。林岩看着他,说,朱兄,你最近气色不好。

朱翔说,林兄,我想再借一笔。林岩说,多少。朱翔说,三十万。林岩没立刻回答。林岩端着茶杯,转了几下,看着杯里的茶。然后说:

"朱兄——这一笔我借。难的不是借。难的是您借了之后,还活不活得过来。"

朱翔说,林兄您这是什么意思?林岩说:"我做你这一行做了十年了。我见过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账上从一万滚到三十万,再从三十万滚到一千。每个人都觉得下一笔能翻身。九成九都翻不了身。"

林岩看着他,说:"我借。但我不是给你翻身的钱,我是给你活下去的钱。你听明白了吗?"朱翔那时候没听明白。他后来才明白,林岩那一刻不是在借他钱——林岩是在替他写遗书。

第十一章

沈凌

沈凌第一次跟他提离婚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冬至那天D市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傍晚就停了,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朱翔从店里回家,进门的时候沈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沈凌没回答。朱翔说,怎么了?沈凌说,朱翔,你坐下。朱翔坐下。沈凌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打印的,A4 纸,三页。落款处沈凌已经签了名。

朱翔看了三十秒没说话。沈凌说,朱翔,我想清楚了。朱翔说,沈凌——

沈凌说,朱翔,你听我讲完。咱们结婚八年。前五年挺好的。后三年——后三年我跟你是两个人在一个屋里过日子。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咱们家像一个旅馆。你早上出门我晚上回来,你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我们已经不像两口子,像两个房客。

朱翔说,沈凌,我承认我最近,沈凌说,朱翔,你别说"最近"。最近是从什么时候算起?从你开户那天算起?从你借林岩钱那天算起?从你第一次瞒我那天算起?

沈凌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朱翔,你能不能不要再讲,你能赚回来。"朱翔没说话。沈凌说:"你这两年讲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能赚回来。你跟我讲,跟你自己讲,跟你哥讲,跟所有借你钱的人讲。你赚回来了吗?"

沈凌说:"朱翔,我已经给你两年时间了。"


那一晚朱翔和沈凌没吵架。两个人就坐在客厅,没开灯,外面天黑得很慢。

小麦在卧室睡觉。今年小麦六岁了。沈凌的妈那个礼拜来住,给小麦讲故事讲到睡着。

过了很久朱翔说,沈凌,我求你一件事。沈凌说,你说。朱翔说,咱们再缓一年。一年。一年后如果还这样,我签。沈凌说,朱翔,缓一年的意思是什么?

沈凌说,你说话算话?朱翔说,算话。沈凌沉默了很久。她说:"朱翔,我不要听你讲算话。我只看你做。"她从茶几上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拿起来,没撕,叠起来放回抽屉里。

"这一份我留着。一年之后看。"


那一晚朱翔躺在床上没睡着。沈凌睡得很沉。朱翔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他想他和沈凌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和沈凌是大学认识的。东海大学。沈凌比朱翔小两届,外语学院的。两个人是在学校的图书馆认识的——朱翔占座占了沈凌平时坐的位子,沈凌过去说,同学这是我的位子。朱翔那时候从来没被女孩这么主动讲过话,他那时候是个在中原一个小县城出来的乡下娃,进大学头两年都不敢跟女生讲话。他被沈凌讲了一句,脸一红,让出位子。

后来他每天都去那个图书馆,每天都看见沈凌。看了三个月,他鼓起勇气跟沈凌讲了第一句话。第一句话是——同学,你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沈凌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我不喝咖啡。但我喝奶茶。那是他们的开始。

毕业后两个人一起去的广东。在广东打了三年工,攒下一点钱,回了D市。朱翔开了一家网店做家居用品,沈凌进了那家外资公司。结婚那一年朱翔二十四岁,沈凌二十二岁。

结婚的时候沈凌跟他说过一句话——朱翔,咱们俩这辈子要好好过日子。

朱翔说,好。那时候朱翔讲的"好"是真心的。他不知道这个"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一晚沈凌没睡。

她等朱翔睡着了——爬起来——去客厅。客厅没开灯。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她妈说,沈凌?

沈凌说,妈——

她妈说,几点了?

沈凌说,凌晨两点。

她妈说,怎么了。

沈凌讲了今天朱翔签字的事。她讲到一半——讲不下去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

她妈说:"沈凌——妈跟你讲一句话——一个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离不离。是——你想清楚——你离开他之后是谁。

你想清楚了——你才能走。你想不清楚——你走出去也找不到家。"

沈凌没说话。

她妈说,"沈凌——你慢慢来。"

沈凌说,妈——我慢慢来。

电话挂了。

沈凌在沙发上又坐了半个小时。她没回卧室。她在那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沈凌起来做早饭。她还是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小白菜,热了一壶豆浆。

朱翔坐到桌前。沈凌说,吃吧。朱翔说,沈凌——沈凌说,朱翔,吃饭的时候不讲。朱翔就没讲。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沈凌起身去送小麦上学。临出门的时候沈凌停下来,回头看朱翔一眼,说:

"朱翔——你说话,算话。"

朱翔说,我会的。沈凌点了点头,开门带小麦出去了。


那一天朱翔去了一趟林岩家。林岩家在D市城西,三层小楼。林岩开门看见他,说,朱兄你来得正好,我刚泡了茶。

朱翔说,林兄,我那二十万——再加上后面借的三十万,一共五十万。我打算尽快还。

林岩看了他一眼,说,朱兄,你要还了?朱翔说,要还了。林岩说,账上还有多少?朱翔说,剩三十万出头。我把剩下的清掉,加上我店账上能动用的,凑五十万。你利息怎么算我都给你。

朱翔说,林兄,谢谢您。林岩笑了,说,朱兄,你谢什么。这个钱本来就该还。朱翔临走的时候林岩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朱兄,做你这一行,最难的不是亏钱。是亏完之后还能回去做个普通人。"


那一年朱翔说话算了一半的话。他十二月底清了账户,把钱还了林岩。剩下的钱他一并交给了沈凌。沈凌看着他没说话,把钱收下了。

但他没做到的那一半是——他没真停下来。到第二年三月,朱翔又开了一个新账户。这次开在另一家券商。他没跟沈凌说。他想,我这次小做。我每个月就两千。两千不会亏多少。

他三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又欠了林岩四十万。


很多年以后——小麦十几岁了——有一次寒假来D市跟朱翔住——爷俩晚上散步——小麦突然问。

小麦说,爸,我妈当年——是为什么走的?朱翔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等了好几年。他想了想,说:"小麦——你妈走,不是因为你妈想走。是因为你爸——一年里头答应了她三次——三次都没做到。"

走了一段,小麦又问:"那您后来呢?"朱翔说:"后来——爸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答应别人的事做不到,是失信。一个人答应自己的事做不到——是已经死了一半。"

朱翔看了一眼这个十几岁的儿子,说:"爸现在——答应自己的事,一件一件做。"

第十二章

老二

清明回老家给爷爷上坟。爷爷已经走了二十年。坟在村东头的山脚下,每年清明全家人去。朱翔那一年回家心情不好——他刚跟林岩又借了四十万。账户里看着是赚的,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浮盈。一阵风一吹就没了。

他回到家进门的时候二哥朱顺站在院子里。二哥比朱翔大七岁,黑黑的瘦瘦的,脸上有点皱了。

朱翔说,二哥。二哥说,老六。朱翔说,妈呢?二哥说,妈在屋里包饺子。朱翔进屋。妈在里屋。朱翔跟妈说了几句话,又出来。二哥在院子里站着没动。

朱翔说,有空。二哥说,咱俩出去走走。


哥俩从院子里出来,沿着村里的路一直往东走。村里那条路朱翔小时候走过千万次。两边是矮矮的瓦房,房檐下挂着玉米。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是他爷爷那一辈人下棋的地方。

朱翔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十八岁那年——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一个帆布包,一床棉被,一双新布鞋。他妈站在老槐树下送他。

那时候村里的男娃娃,能走出去的不多。一个村几百户人家,每年考上大学的——不到三个。

朱翔考上东海大学那一年——村里放了三天鞭炮。他爸在村口那家小卖部赊账买了两条好烟,送给来道贺的人。

朱翔后来想——那两条烟,是他爸这辈子送出去的最贵的东西。

——他读书读出去了。他从这条路上走出去了。他要让爸的腰直起来。

可是这一刻——他三十三岁——他在这条路上走回来——账上欠林岩四十万——二哥跟着亏——他没让爸的腰直起来。

他让爸的腰更弯了。

走到老槐树的时候二哥停下来。二哥说,老六,我们坐下。

俩人坐在石桌上。二哥说,老六,二哥跟你讲一件事。朱翔说,您讲。二哥说,我那个账户——上个月清掉了。朱翔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亏多少?

朱翔说,多少?二哥说,两万八。朱翔那一刻心里是疼的。一种很尖的疼。他二哥一年挣不到二十万。三万本金对他二哥不是小钱。那两万八的信用卡——他二哥这辈子没欠过信用卡。

二哥说,老六,你别赔。这事你不欠我什么。我自己进的市场,自己亏的,没人逼我。

朱翔说,二哥,是我把您拉进去的。二哥说,老六,我跟你讲。我进市场两年——前一年赚了,后一年亏。前一年我跟你嫂子讲,你看你弟弟带着我,咱们家也要变样了。后一年我没敢跟你嫂子讲。

二哥说,不知道。朱翔说,那您怎么办?二哥说,每月还。我一个月能还三千,两万八要我还十个月。朱翔说,二哥——二哥说,老六。

二哥说,我今天找你出来不是要你赔我钱。我是想跟你讲一件事——你以后别再炒股了。

朱翔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想说我也想不再炒股,但是我现在欠林岩四十万,不炒股我怎么还。但他没讲。

他说,二哥,我不会再带家里人进去了。二哥说,我没说家里人。我说的是你自己。朱翔说,二哥,我自己——

二哥打断他,说,老六,二哥从你五岁就看你长大。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你太聪明,太自信。你以为你比别人聪明。其实你不比谁聪明。咱们朱家这一脉,没出过聪明人。咱爸是死扛,咱大哥是踏实,二哥我是会看不会做。你不一样,你以为你又聪明又会做。

朱翔说,二哥,您讲我知道——二哥说,老六,你别讲你知道。你要真知道,你早就停了。


俩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朱翔不知道说什么。二哥也没再讲什么。后来朱翔的妈让人喊他们回家吃饭。两人才起身。


回到家——饭桌上摆好了。二嫂端菜出来。

二嫂看见朱翔——没笑。

二嫂叫朱翔,老六。

朱翔说,二嫂。

二嫂把一盘菜放下——筷子把碗沿敲了一下——咣的一响。

二嫂说,吃饭。

那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朱翔他妈不知道二嫂的事——朱翔他爸坐在主位——夹菜不讲话。二哥低着头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嫂突然说——

二嫂说,老六,二嫂问你一件事。

朱翔说,二嫂您讲。

二嫂说,咱二哥那两万八信用卡——你知道吧?

朱翔说,知道。

二嫂说,那两万八——本来是给我儿子今年开学交学费的。

桌上一下子静了。朱翔他妈抬起头看二嫂。二哥放下筷子——轻轻叫,他二嫂——

二嫂没看二哥。二嫂看着朱翔。

二嫂说:

"老六,二嫂不要你赔。二嫂就问你一件事——你下回再带二哥这种没见过钱的进去之前——你能不能想想,你二哥家——还有个上学的儿子。"

朱翔那一刻——筷子在碗里——夹不下去。

朱翔说,二嫂——我不会了。

二嫂没接话。二嫂端起一碗汤——给二哥盛了一勺——又给朱翔他爸盛了一勺。

朱翔他爸那一刻——把头低下去了。

朱翔知道——他爸的腰——又弯了一寸。

回家路上二哥说,老六,二哥跟你讲一句最后的,朱翔说,您讲。二哥说:

"咱爸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你——他逢人就讲,我家老六是大学生。咱爸不是为你大学生骄傲,咱爸是为你那个'有能耐'骄傲。你要是把这个有能耐弄丢了,咱爸的腰就直不起来。"

朱翔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让它掉下来。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在自己亲哥面前,没掉眼泪是体面。

他点了点头。


那一晚朱翔跟父亲坐在堂屋里。父亲六十多岁了,已经有点驼背。父亲那时候已经有透析的迹象——肾不好。但还没到要透析的地步。

父亲抽了一根烟,问朱翔,听说你那个网店还行?朱翔说,还行。父亲说,你二哥那个修车铺,最近怎么样?朱翔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父亲在试探。但他不能讲。他说,二哥那边我不太清楚。

朱翔说,嗯。父亲说,你跟二哥讲过股票吗?朱翔那一刻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回避。但他知道父亲已经知道了——父亲不知道的事不会问,父亲问的都是知道的。

父亲点了点头。父亲没骂他,没指责他。父亲只是把烟掐了,站起来,说,老六,记住——

朱翔说,您讲。父亲说:"咱朱家不靠投机吃饭。咱朱家靠老老实实吃饭。你爹我这辈子干过养殖场,烧过砖窑,做过几样小买卖——没一样是投机。投机这两个字朱家不沾。"

父亲说:"我没怪你。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做的事,你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秤的不是赚多少钱,是你做的事配不配做朱家的儿子。"

父亲走了出去。父亲走出堂屋的时候腰是弯的,背是驼的。但父亲讲话的那一刻,腰是直的。


那一晚临走前朱翔进二嫂家。二嫂正在给二哥做夜宵。二嫂问,老六你来啦。朱翔说,二嫂,二哥呢。二嫂说,二哥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朱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二嫂说,这是什么?朱翔说,二嫂,您先别问。等我走了您再打开。二嫂说,老六——朱翔说,二嫂,您听我的。

但他知道,他还不了二哥的——他还的是二哥的钱。他还不了的是他二哥这辈子还没敢跟二嫂讲的那个事。

回D市的火车上朱翔发了个微信给二哥:"二哥,我不再带家里人进去了。也不再跟家里人借钱了。但是——这一次,二哥您让我再试一年。"

"好。"那个"好"字朱翔反复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个"好"字背后是二哥没讲的话——好你试一年,要是再不行,你就不是我老六了。

朱翔那一刻在火车上,把头靠在窗户上。窗外是华北平原,黑压压的一片。

第十三章

林岩爆仓

那一年六月十二号,沪指见五千一七八。那是个被很多人记一辈子的数字。也是朱翔记一辈子的数字。


朱翔三十三岁那年六月,林岩第一次爆仓。

那一年六月底是个分水岭——后来很多人提起那一年六月,都说是A股的"股灾"。但是站在那个时点的人,没人觉得那是一场灾难。涨的时候没人觉得是泡沫,破的时候没人想起涨的时候是怎么涨的。

朱翔那一年的春天到六月,账户上是赚的。他用林岩借给他的四十万再加杠杆,撞上了那一波牛市,账上一度滚到一百八十万。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是他网店五年的纯利润。是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数字。

他又开始飘。


六月十二号那天,沪指见了五千一七八。那一天朱翔晚上回家,跟沈凌说,咱们今年下半年再去一次青岛吧。沈凌看着他,说,朱翔,你又赚钱了?

朱翔说,赚了。沈凌说,你之前借林岩的钱还了吗?朱翔说,还了一部分。沈凌说,多少。朱翔说,二十万。沈凌说,你借了多少。朱翔说,四十万。

朱翔说,明天我再还十五万。剩下五万下个月还。沈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晚沈凌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糖醋排骨是朱翔最喜欢吃的菜。沈凌已经有半年没做这道菜。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朱翔那一刻没读懂的信号。沈凌做这道菜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那一晚在试探,试探她对这个男人是不是还有情。

朱翔那一晚吃得很香。他没读懂那一份糖醋排骨。


六月十五号,沪指开始跌。第一天跌了两个点,朱翔没在意。第二天又跌了三个点。第三天连跌四个点。第四天朱翔的账户从一百八十万掉到一百二十万。一天蒸发六十万。

林岩说,朱兄。朱翔说,林兄,您那边怎么样?林岩说,朱兄,我可能要——朱翔说,要什么?林岩说,要平了。


朱翔当晚开车去了林岩家。林岩家城西那栋三层小楼,那一晚的灯是黑的。朱翔按门铃,没人开。他打林岩电话——电话通了,但林岩没接。

朱翔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林岩开门出来。林岩穿的还是那件中式立领,但那件立领朱翔那一刻看见,皱皱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林岩的脸是青的,眼袋是黑的,胡茬冒出来。

林岩看见朱翔说,朱兄你来了。朱翔说,林兄,您还好吗?林岩说,朱兄,进来坐。朱翔进屋。屋里很乱——茶具摆得到处都是,茶水洒在桌上没擦。沙发上扔着几件外套。

朱翔说,林兄,您先讲讲怎么了。林岩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看着朱翔说:"朱兄,我两个亿没了。"


朱翔那一刻没说话。两个亿这个数字他没法立刻反应,他三年前账上才有一百多万。两个亿是一百多万的两百倍。

林岩说:"我从二零一二年开始做配资。三年时间从五百万做到两个亿。每年三倍。我以为我找到了一辈子吃饭的法子。我跟我老婆讲,再做两年我们就退场,去美国买个庄园。"

林岩说,五百万。朱翔说,五百万也不少。林岩苦笑了一下,说:"朱兄,这五百万里有一半是我老婆的。她不知道。我从她账户里挪过来的。"

林岩说:"我一开始用配资是因为聪明。我后来用配资是因为停不下来。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一开始是为了赚,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之前的赚不是侥幸。一个赚过两个亿的人,没法回头去赚两百万。"

那一晚朱翔在林岩家坐到凌晨三点。林岩讲了很多——讲他怎么从一个D市本地的小生意人开始做生意,做到三十几岁认识了一个搞配资的,跟着进了这一行。讲他第一次赚到一千万的那一天,讲他第一次见自己账户翻倍的时候,他老婆在医院生孩子。讲他这三年怎么过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看美股收盘,看A股开盘,看B股,看港股。一天看十六个小时盘。

林岩说:"朱兄,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朱翔说,不知道。林岩说:"我最怕停下来。"朱翔那一刻心里一颤。林岩说:

"我停下来,就听见自己心跳。我心跳一响,我就知道我今天没赚到钱。我没赚到钱,我就是个废人。"


朱翔三点钟离开林岩家。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慢。D市夏天的凌晨三点,路上没什么车。他开过几个红绿灯,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坐在车里没下车。

他坐了二十分钟。他想——他朱翔跟林岩,是同一个人。林岩亏的是两个亿,他亏的是几十万。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停不下来的人。他那一刻想停下来。他真的想停下来。

他下车进门。沈凌已经睡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他想起几年前的冬至。沈凌让他签离婚协议的那一晚。沈凌说,朱翔,我已经给你两年时间了。

那是一年半之前的事。


第二天早上沈凌起来做早饭。她看见朱翔坐在客厅。她说,你昨晚没睡?

朱翔说,没睡。沈凌说,怎么了?朱翔说,林岩亏了两个亿。沈凌愣了一下。她说,他还活着吗?朱翔说,活着。沈凌没再说话。她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她那一天给朱翔煎的是溏心蛋——朱翔喜欢溏心蛋。

沈凌说,朱翔。朱翔说,嗯。沈凌说:"你能不能从他那个故事里,看见你自己?"朱翔那一刻沉默了。他说,我能。沈凌说:"那你能不能停下来?"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出来。他知道答"能"是骗她,答"不能"是杀她。

他用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没说话。

第十四章

做空

林岩爆仓之后那一夜,朱翔在工作室里坐了三天。账户从一百八十万缩到一百二十万。他算了一笔账,把欠林岩的四十万还了,账上还剩八十万。

不是他三十岁那会儿的八十万。三十岁那会儿八十万他放着。三十三岁这会儿八十万他坐不住。

他坐不住的不是钱,是面子。他亏过五十万配资,那笔不算自己的。他亏过老李八万、二哥五万,那几笔是借的。

可这次股灾——他眼睁睁看着账户从一百八十万掉到一百二十万,一周蒸发六十万。这笔是他自己的浮盈,是他三十岁开始一路滚出来的。

他咽不下。


那天他给林岩打电话。林岩在那头声音哑哑的,刚醒。朱翔说,林兄。林岩说,朱兄。朱翔说,我有个事问您。林岩说,您讲。朱翔说,股票只能做多,熊市来了只能挨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熊市里也赚钱?

朱翔说,您讲。林岩说,您要听我一句——朱翔说,您讲。林岩说,这个法子有。但是您别去碰。朱翔说,什么法子?林岩说,期货。

期货这两个字朱翔听过。大学时候听过——同学讲谁谁谁炒期货发了,也讲过谁谁谁炒期货跳楼了。后一种听得多一些。这两年朱翔自己进了股市,对期货反而没兴趣。他觉得期货太赌,他自己玩股票就够刺激的了。

林岩在电话那头说,朱兄,您要做期货,只有一句话——别用您的脑子做。期货跟股票不一样。股票跌了你可以扛,期货跌了你的钱直接就没。

朱翔说,怎么没?林岩说,强平。期货一笔单,保证金不够立刻强平。一个月内市场不会杀死你,杠杆会先把你杀死。朱翔说,杠杆是多大?


十倍。朱翔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直转这两个字。他股票上配过五倍,亏完了。期货十倍,朱翔那时候算了一笔账。他账上八十万。按十倍杠杆,可以撬动八百万的合约。做对一笔——市场涨百分之十,他能赚八十万。一周翻倍。

剩下三十万他留着。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他后来花了八年才知道,他三十三岁那年留的退路,也走得不长。


朱翔七月底开了一个商品期货账户。他没去做铜——铜他不懂。他没去做大豆,大豆他不懂。他做了铁矿石。

铁矿石他觉得自己懂。D市电商园对面就是一个钢材市场,朱翔每天上下班路过,看着市场里堆着的钢材,他觉得他懂这一行。

他不懂。他看见的是钢材表面,不是钢材价格背后那条K线。但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

他做空。理由是——股灾刚过,经济差,基建放缓,钢材需求下行,铁矿石跟着跌。这个判断逻辑上是对的。可惜市场不按逻辑走。


第一周朱翔做对了。铁矿石跌了百分之三。他五十万本金,按十倍杠杆,一周赚了十五万。

他坐在工作室里,盯着屏幕,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在亮。那个亮的东西,他十几岁的时候在他大哥眼里看见过。他大哥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一晚,眼睛里也有那个亮。

朱翔那一晚没回家。他在工作室里加仓,把账户里全部的浮盈加本金重新算了一遍,撬动到八百万合约。

满仓。十倍杠杆。


第二天市场反向。铁矿石不跌反涨,一根阳线,百分之二。朱翔账户里的浮盈瞬间归零。他没动。他还信,这是回调。第三天又涨百分之三。

第四天涨百分之四。下午两点四十分,朱翔的手机响了。是期货公司的风控电话。风控说,朱先生,您账户保证金已经触及强平线,请立即追加保证金,否则三点收盘前我们将强平您的持仓。

风控那头停了一秒。风控说,那您账户三点会被强平。朱翔挂了电话。三点的时候,他账户里剩两万八。五十万——一周赚回来又一周亏完,加上头一周赚的,三周交易总账:净亏六十多万。

朱翔那一晚没回家。他在工作室里,把那瓶过年时二哥给他带的剑南春,剩下的一半,喝完了。


他不该再加。但他加了。第二天他把家里账户剩下那三十万,也转进期货账户。这一次做空白糖。理由是——糖价高位,按周期要回调。

朱翔三十万一周亏完。


到八月底,朱翔账户归零。他八十万自有资金,加上头一周的十五万浮盈,加起来九十五万——三个礼拜,全部交给市场。他这一回亏的不是配资公司的钱,也不是借的钱。


林岩那个礼拜来电话,问朱翔最近怎么样。朱翔说,挺好的。林岩说,您那个期货?朱翔说,平了。林岩说,赚了亏了?朱翔停了一下,说,赚了点小的。

林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林岩说,朱兄。朱翔说,您讲。林岩说,期货这个东西,我跟您讲过——它不杀你的判断,它杀你的杠杆。朱翔说,是。

朱翔说,我不再做了。林岩说,您要真的不再做,那我替您高兴。挂了电话,朱翔在工作室里看着空账户,看了两个小时。

第十五章

父亲的眼神

父亲第一次来 D 市看他。

父亲那时候已经开始透析。一个礼拜两次,去县医院。父亲的病是慢性肾衰——前两年查出来的,一直靠药压着,去年冬天复查的时候医生说,老朱啊,你这个肌酐已经压不住了,得开始透析了。

父亲那一年六十六岁。


父亲来D市是大姐陪着来的。大姐说,老六,爸想来看看你。朱翔说,爸什么时候来?大姐说,下个礼拜。朱翔说,好,我去车站接。

父亲到的那一天朱翔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车站。D市火车站那时候在改造,大厅里乱哄哄的。朱翔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秋天,D市开始凉了,朱翔穿了件薄外套。

父亲出站的时候朱翔看见他——父亲比上次回家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些。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什么朱翔看不见,但那个布袋的样子他认得,是他妈用旧床单缝的。

朱翔走过去叫,爸。父亲说,老六。大姐在父亲身后跟着。大姐说,老六,爸这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朱翔说,咱们先回家。


父亲到家之后沈凌迎出来。沈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是父亲第一次见她穿这件毛衣。沈凌跟父亲鞠了一躬,说,爸,您来了。

父亲说,沈凌。沈凌说,爸您先坐下。我去倒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麦从房间里跑出来——那一年小麦七岁了。小麦看见父亲,叫了一声,爷爷。

那一晚沈凌做了一桌子菜。她做了红烧肉,做了鲫鱼汤,蒸了一笼花卷。父亲那一晚吃得很慢,吃了两小碗饭。父亲透析期间饮食有限制——蛋白质要少,盐要少。沈凌的菜全部按父亲的要求做的,淡的,少油的。

父亲吃完饭跟朱翔说,老六,你这个媳妇好。朱翔说,爸——父亲说,你这个媳妇好。这话我跟你讲过没有?朱翔说,您讲过。父亲说,我再讲一遍。

父亲在朱翔家住了五天。

那五天父亲什么都没问朱翔的事——没问店里怎么样,没问账户怎么样,没问家里钱够不够。父亲就是看小麦玩,跟沈凌讲讲老家的事。沈凌问父亲老家的玉米今年收成如何,父亲说收成可以。沈凌问父亲老家邻居赵婶最近怎么样,父亲说赵婶最近在搞什么。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父亲说,沈凌,赵婶最近也跟着炒股票。沈凌没接话。父亲也没接话。


那五天朱翔每天回家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父亲没批评他什么,没追问他什么。但父亲就坐在那里——客厅的沙发上、餐桌的椅子上、阳台的躺椅上,父亲坐在哪里,那个东西就压在哪里。

有一天晚上小麦睡了,沈凌洗澡去了,朱翔在阳台上抽烟。父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父亲不抽烟——父亲从五十岁开始戒烟,一直戒了十几年。

父亲说,老六,你瘦了。朱翔说,没瘦多少。父亲说,我跟你妈讲过,这次来要看看你。咱们没看到你的时候只能听。朱翔说,听什么?

朱翔那一刻心里很慌。他不知道二哥跟父亲讲了什么。但他知道,二哥肯定讲了。二哥那个人讲不出谎话——朱翔心里清楚。

朱翔说,爸,二哥跟您讲什么了?

父亲说,没讲什么。讲了你最近不太好。

朱翔说,爸,我——

父亲说,老六。

朱翔说,您讲。

父亲说:

"我没问你这一年亏了多少。我也不打算问。我就跟你讲一句话——一个男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认输。"

朱翔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六,你爹我等你认。你什么时候认了,你什么时候就开始走出来了。你不认,你就一辈子困在里面。"


父亲那一刻看朱翔的眼神,朱翔后来记了一辈子。

那个眼神不是责备,不是失望,不是怒气。那个眼神是——一个父亲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悬崖边上,他没法上去拉,他只能站在远处,他眼神里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老六,你跳还是不跳,爹我都接得住你"。

父亲那一刻什么都没讲那些"接得住"的话——但那个眼神讲了。

朱翔那一刻眼睛湿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阳台的烟灰缸里。他说,爸,您回房休息吧。

父亲说,行。父亲回房之后朱翔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半个小时。D市秋天的夜晚有点凉。他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脚下的车灯。他想起他爸三十岁那一年坐在炕头的那一夜——一个男人没掉眼泪。


第二天早上父亲跟大姐回老家。送父亲的时候父亲在站台上回头看朱翔。父亲什么都没讲,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朱翔后来想——父亲在看一个三十三岁的儿子。父亲在看自己这一辈交出去的成绩单。父亲在看,他朱翔能不能撑得起朱家的儿子这四个字。

朱翔没让父亲失望。他在父亲走的那一刻笑了——他给了父亲一个有力的笑。

但是火车开走之后,朱翔坐在车里,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哭了十分钟。


那一年朱翔三十三岁,账户已经归零了。七月还了林岩四十万,剩下的八十万自有资金——三个礼拜在期货上全部交给了市场。父亲来的那五天他没敢讲。他什么都没让父亲看出来。

他那一刻想,他要不要听父亲的话。要不要认输。那一晚他在家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父亲接了。父亲说,老六,到家了。朱翔说,爸,我跟您讲一件事。

朱翔说,我以后——父亲在那头等着。朱翔说不出口。他说不出"我以后不炒了"这五个字。他想了想,改口说,我以后会让您放心。

电话挂了之后朱翔又坐在沙发上很久。他想——他骗父亲了。一个男人骗父亲是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但他骗了。

他骗父亲的不是话。他骗父亲的是——他还在炒。

第十六章

钱卡

工商。建设。民生。招商。浦发。汇通。六张卡。七十三万。


朱翔三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最后一张信用卡刷爆了。

那一年他账户里早就归零。从父亲来D市看他那个秋天到次年春天,半年时间,账户从期货归零之后再也没起来。林岩那边他又借了一笔——这次借了二十万。借完两个月又亏完。

他这一回不敢再开口。他改用信用卡。


朱翔那时候有六张信用卡。第一张是工商银行的,额度十万。第二张是建设银行的,八万。第三张是民生银行的,十二万。第四张是招商银行的,二十万。第五张是浦发银行的,十五万。第六张是汇通银行的——是高姐当年开户的时候顺带给他办的,八万。

加起来七十三万。朱翔三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把这六张卡都刷出来了。刷出来的钱全部进了股市。进了股市又亏完。


他三月份开始还不上信用卡。第一张是工商银行的——账单出来那一天朱翔收到短信,"亲爱的客户,您本期账单为十万零三百元,最低还款一万零三十元……"。朱翔还了最低。最低还了之后剩下的钱按日计息,年化十八。

四月份招商银行那张二十万的账单也出来。朱翔还了最低两千。

五月份建设银行那张八万的账单出来。朱翔那时候账户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网店那个月的流水也几乎没有——因为他没心思管店里,店里的两个员工都跟他闹意见,一个走了。

走的那个员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周。小周走的那一天进朱翔工作间——直接讲:

"老板。我不干了。"

朱翔说,怎么了?

小周说:

"老板——你这两个月——一次没盘过货。订单堆到仓库门口你不看。我跟小李两个人扛——扛不动。

我家里上个月催我寄钱回去——我发不出工资找你——你说'下个月给'。下个月又'下个月'。

老板,你不是不会做这一行——你是心不在这一行了。

我跟你不是一条船——我得自己上岸。"

小周讲完——把工服脱下来扔在桌上——走了。

朱翔那一刻没拦。他坐在工作间里——看着那件工服——五分钟。


五月份的某一天朱翔接到一个电话,"先生您是××先生吗?这里是建设银行催收……"

那是朱翔这辈子第一次接到催收电话。


催收第二个月开始上门。

那一天下午朱翔在小区门口下车——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人问,朱翔先生?

朱翔说,是。

那人说,浦发银行委托——您欠款十五万——已经逾期六十天——我们今天来当面跟您确认还款计划。

朱翔说,我现在没钱。

那人没动。那人就站在朱翔跟小区单元门之间——挡着——眼睛盯着朱翔。

那人说:

"朱先生——我们公司有规定——欠款客户当面交涉——三种结果——一种是当场还。一种是签分期。一种是我们走了。

第三种我们今天走——下次会有别的人来。下下次会有别的人来。我们一直来——直到您给一种说法。

朱先生——您想要哪一种?"

朱翔那一刻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站他前面。一个站他后面。

朱翔签了分期。手在抖。签完之后那两个人转身就走——上了楼下停的一辆车——开走了。

朱翔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想——他三十四岁——在自己家小区门口——被两个陌生人按在墙边签字。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落魄"两个字。


那一段时间朱翔每天像在做梦。


那一段时间朱翔每天像在做梦。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是因为要去做交易——他账户里没钱了,是因为睡不着。他眼睛一闭就看见数字。账户的数字。信用卡的数字。借林岩的数字。借老李的数字。借二哥的数字。每个数字都长着一张脸看着他。

他每天上午去店里,但店里已经差不多空了——一个员工走了之后他没招新的。订单越来越少。他坐在工作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每天下午——他不知道下午自己干嘛。他有时候去茶馆,有时候开车在D市瞎转。他不敢回家。

他每天晚上九点之后回家。到家之后沈凌已经睡了。他洗澡,吃一点冷掉的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到一两点。然后睡。


五月中旬某一天,朱翔下午三点回家。他平时这个时间不回家。他那天回家是因为他想抱抱小麦。

进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没动静。他喊了一声沈凌。没人应。他进卧室。卧室里空了。沈凌的衣柜——衣柜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也没人应。他走到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有一张纸。那张纸上是沈凌的字。


那张纸朱翔后来看了上百遍。每次看每次心里都疼一下。沈凌的字写在A4纸上,字迹是平的,没有抖。她写:

"朱翔。我走了。我把小麦带回我妈家了。我走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我走是因为我已经累了。我跟你讲过——一年。一年之前我跟你讲,我给你一年。

朱翔,你这两年——你没有一天不在亏。账户在亏,你的人也在亏。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不再是那个跟我一起去广东打工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跟我一起回D市开网店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抱着小麦讲故事的男人。

我可以跟一个亏钱的男人过日子。但我没法跟一个把自己亏掉的男人过日子。

我不离婚。但是我得走。我得让小麦有个安宁的家。朱翔,你要是有一天爬出来了,你来找我。要是爬不出来,你也别来找我。沈凌"


朱翔那一刻坐在客厅地上。他坐在地上看那张纸看了很久。D市春天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看着那束阳光,看着阳光里飘的灰尘,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三十岁那年坐在炕头的那一夜。父亲那一夜没哭。

父亲那时候三十岁,欠的是钱。他朱翔三十四岁,欠的是命。


朱翔那一刻不知道——沈凌那一天是怎么离开的。

沈凌那一天上午——朱翔出门去店里之后——沈凌一个人在家。她收拾衣服,她叫沈凌妈来接小麦。她写下那张字条。她每写一句都停一下。

她不是不爱朱翔。她是太爱了——爱到没法看着他这么继续亏掉自己。

她把字条放在茶几上。她拉着小麦的手出门——小麦六岁——还不懂。小麦说,妈妈我们去哪里。沈凌说,去外婆家住几天。

火车上沈凌看着小麦睡着。她把脸贴在窗户上。窗外是D市春天的田野。

她在心里跟朱翔讲了一段话——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朱翔——你这两年——我每天晚上躺在你旁边——我数你的呼吸。你睡不沉。你梦里都在算账。你每隔几个小时翻一次身。

朱翔——我不是嫌你穷了。我是怕你死了。

你爬出来——你来找我。"

火车开过一座桥——桥下是河——河上有阳光。沈凌闭上眼。

她那一刻知道——这一段日子翻篇了。

朱翔不知道。这些朱翔很多年都不知道。


那一晚朱翔没回卧室。他在沙发上躺到天亮。天亮了之后他给沈凌打了一个电话。沈凌没接。他给沈凌妈打了一个电话。沈凌妈接了。沈凌妈说,朱翔。

沈凌妈说,沈凌不想跟你说。朱翔说,妈,我想见见小麦。沈凌妈说,朱翔,小麦在我这儿挺好的。你先把你自己整明白。朱翔说,妈,我——

"朱翔,妈跟你讲一句话——一个男人最该做的事,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像样的人,再去找老婆孩子。你现在不是一个像样的人。你先把自己活成一个像样的人。"

电话挂了。朱翔那天上午一个人在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客厅里小麦的玩具还在——一只塑料的恐龙,一辆木头的汽车,几本翻烂了的绘本。

他在客厅里抱着那只塑料恐龙,哭了一上午。

第十七章

龙熊斗

那个夏天朱翔开始读一本英文书。

那本书是他大学时候买的——东海大学旁边有一家二手英文书店,专卖港台过来的英文原版书。朱翔大学英语好,专业八级,他大学的时候在那个二手书店买过几十本书。买的时候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便宜,一本港版英文原版三十块,新华书店要两百。

他买过的那几十本书里有一本叫《龙熊斗》——英文原名是另一个意思,一个写期货交易的老外写的。朱翔大学的时候翻过两页,没看懂,当时他对期货一无所知。他把那本书塞在书架最深处。

毕业的时候他搬家,那本书跟着他去了广东。再搬家,跟着他回了D市。再搬家,搬到了他和沈凌结婚后的那套房子。那本书一直在他书架上,没翻开过。

沈凌走了之后朱翔一个人在家。他没事干,开始翻书架。翻到那本《龙熊斗》——封皮已经有点脆了,纸张泛黄。他抽出来放在桌上。

翻开。


那本书写的是一个叫S.K.的美国期货交易员的故事。S.K.是个比朱翔老一辈的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之间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做事。他写的是他自己怎么从一个亏钱的交易员变成一个赚钱的交易员,又怎么在五十岁的时候封山,再不交易了。

朱翔那一年的夏天每天早上看一个章节。看不懂的地方查字典——他几年没用过英语,专业八级的底子都生了。但生归生,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啃下去。

他啃了一个礼拜,啃到第七章。第七章里 S.K. 讲了一段话。这一段话是这本书的转折——也是朱翔这辈子的转折。

S.K. 说的大意是这样:

"我在这个行业里看见过几百个聪明人变成穷人。他们的聪明不是假的——他们是真的聪明。但是他们都犯一个相同的错误——他们以为聪明能让他们比市场聪明。

市场不需要聪明。市场需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输。

每一个长期赚钱的人,都是一个愿意输的人。每一个长期亏钱的人,都是一个不愿意输的人。

听起来像悖论。但这就是这个行业的真理。"


朱翔那天早上看到这一段,把书合上了。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合着的书,看了二十分钟。他想起父亲。父亲那一晚在阳台上跟他讲,一个男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认输。

他这一刻,看到S.K.这一段话——他知道,父亲讲的不是道理。父亲讲的是事实。


那一个月朱翔每天早上读《龙熊斗》。读一个章节。读完做笔记——用一个新的笔记本,蓝色塑料皮的,他从超市买的。

他笔记本的第一页是这么写的:"龙熊斗 第一课,一个不愿意输的人,注定输得最惨。"第二页:"龙熊斗 第二课,赚钱的人不是知道下一笔会涨的人。赚钱的人是亏了之后能立刻止损的人。"

"龙熊斗 第三课,仓位是一切。亏一笔大的不能让你死。亏十笔小的也不能让你死。能让你死的是亏一笔大的之后还想再来一笔大的。"

"龙熊斗 第四课,一个人这辈子,能在市场上活下来的,不是聪明人,是会自我克制的人。"


朱翔那一个月读完了《龙熊斗》。读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本英文版翻译成中文。

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自己——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嚼一遍。

他每天下午两点开始,翻译两个小时。书桌上摆着一本英文原版、一本柯林斯英汉词典、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

他翻得很慢。一天一千字。


有些英文词他翻不动。

比如 discipline。字典里写"纪律"——但他读上下文知道——S.K.讲的不是纪律。是别的东西。他翻字典翻了一下午,最后落笔——"自律"。但他自己也不满意。又过了三天,他在笔记本上把"自律"划掉,改成"管住自己"。

比如 cut your losses short。字面是"把亏损切短"。他试过几个译法——"立刻止损"——太干。"亏了赶紧跑"——太俗。最后他用了一个最土的——"亏了别再扛"。这五个字他后来给罗老板讲过几十遍。

比如 the trend is your friend。一个被讲烂了的英文交易格言。他不想用"趋势是你的朋友"——太翻译腔。他坐在桌前琢磨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写下来:

"跟着市场走。别跟它作对。"


那一年的夏天他翻译完了《龙熊斗》前三章。每一页他都用铅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空白处写他自己的话——"我三十岁那年没懂这一句"——"这一段后来救了我"——"S.K.讲到我心里了"。

到底——这本书他翻的不是英文。是他这辈子没人讲给他听的一段话。


翻译《龙熊斗》的那一段时间,朱翔没再炒股。他账户里也没钱炒——他六张信用卡欠款加起来六十多万,他每个月领店里剩下的零碎单子,加起来不到一万。他每个月还信用卡最低,剩下的钱给小麦打过去,沈凌每个礼拜让他见一次小麦。每次见一两个小时。

朱翔那一年第一次开始觉得——也许有一种活法,不是为了赚钱。

那种感觉他几年没有过了。从他三十岁开户那天到三十四岁这年——四年,他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赚钱。早上起来想赚钱,晚上睡觉想赚钱,吃饭想赚钱,走路想赚钱。赚钱这两个字像一根线,把他每天每分每秒都串起来。

他三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沈凌走了之后,这根线断了一段。

他那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读英文书,每天下午翻译。每天傍晚去公园走一个小时。每天晚上吃完饭再读半个小时书。

他的日子有了一种他几年没有过的——稳。但这种稳是脆弱的。这种稳是建立在"反正我也亏不动了"上的。一个真的把赚钱戒掉的人,戒的是想赢的心。朱翔那时候戒掉的不是想赢的心——他只是没钱可以赌了。


那一年九月的某一天,朱翔的笔记本上记了一句话——这一句话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他自己想的。这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那一句话是:"一个人想赢,就一定输。一个人想活,才有可能赢。"朱翔写完这一句话,看着这一句话看了很久。他想——这是他三十四岁这一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要做到。

第十八章

苏师傅

那一杯敬。那一句"敬您讲了一句真话"。朱翔后来想——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敬酒。


朱翔三十五岁那年的初夏,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了苏师傅。

那个饭局是老李攒的。老李那一阵在D市开了一家小型私募——其实算不上真正的私募,就是几个朋友凑钱让老李代客理财。老李那一年请几个朋友吃饭,让朱翔也来。

朱翔那时候不太想去——他自己已经很久不出门了。从沈凌走之后差不多一年,他每天就是读书、翻译、还信用卡、见小麦。一年下来他还了三十万信用卡,剩下还有四十多万。店还在开,每个月有点流水,加上他自己住的房子他卖了,那是他和沈凌的婚房,沈凌走的时候没带房。朱翔卖了之后租了一个一居室。卖房的钱一部分还信用卡,一部分给沈凌打过去,沈凌没收,让他存着给小麦。

那一段时间朱翔的日子很素。老李的电话来了三次他才答应去。


那个饭局在D市一家叫"听雨轩"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坐了七个人——老李、老李的太太、还有四个朱翔不认识的男人,加上朱翔。

老李给朱翔介绍。其中三个男人是老李公司的客户,开公司的、做地产的、做建材的。第四个男人坐在饭桌的最角落——一个比朱翔大很多的男人,瘦高,头发灰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老李介绍说,这位是苏老师,浙江过来的客人。我请他给我们这边的几位讲讲。

苏老师点点头,没多讲什么。朱翔那时候没多想——他以为是老李请来的某个老师,讲讲经济形势之类。他向苏老师举杯,说,苏老师好。


那一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讲股市。那一年股市不算好不算差——经过前年那一波股灾之后,市场一直在低位徘徊。老李说,最近大家手里都没什么思路,听说苏老师在这一行做了三十年,能不能给大家点拨点拨。

老李说,您讲讲。苏老师说,要讲,我就讲一个故事。


苏老师那一晚讲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苏老师七十年代末在杭州下乡。下乡那段时间他读了一本书——一本五十年代翻译过来的西方经济学教材。这本书对他影响很大。回城之后他考上了一所大学,读经济。八十年代末毕业之后赶上国内股市起步,上海八九年开始有股票交易,深圳九零年。苏老师那时候二十几岁,进了证券公司做研究员。

苏老师在证券公司做了十年。九十年代末他离开证券公司,自己做。他自己做了二十年。

苏老师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苏老师说,我做了二十年——前十年赚到了一点钱,后十年学会了怎么不亏。老李说,苏老师您是说反了吧——前十年赚钱,后十年应该赚得更多。

老李说,那您的意思是?苏老师说:"前十年我赚了很多钱。但是我那十年也亏了很多钱——只不过赚的比亏的多。我那十年是个'高频赌徒',每天都做交易,每天都想着比昨天赚得更多。

后十年我每年的收益率没有前十年高。但是后十年我每年都不亏。每年都不亏,复利一拉,最后赚的比前十年那种大起大落的方式多得多。

各位,这一行的真相只有一句——一个不亏的人,就是一个长期赚钱的人。"


朱翔那一刻坐在饭桌上,端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听见的不是苏老师讲的话。他听见的是——他读《龙熊斗》读到第七章那一刻心里的那个声音。

苏老师那一晚讲的话,跟《龙熊斗》第七章讲的话,是同一句话。

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原来这个道理是真的。原来这个道理不是一个人讲的,是这一行所有真正赚到钱的人都讲的。原来这个道理是穿越时间穿越国度的,一个美国人五十年前讲过,一个浙江老师傅这会儿也讲一样的话。

朱翔那一刻举起酒杯,跟苏老师碰了一下。朱翔说,苏老师,敬您。苏老师笑了笑,说,敬什么。朱翔说:"敬您讲了一句真话。"苏老师那一刻看了朱翔一眼。这是那一晚苏老师第一次正眼看朱翔。

那一晚饭局散场之后老李问朱翔要不要去酒吧。朱翔说不去了。其他几个客户也走了。最后包间里剩朱翔和苏老师。苏老师说,朱兄弟,你方便送我回酒店吗?

朱翔说,方便。车上苏老师没多说话。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D市初夏的晚上还有点凉,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新叶。到酒店门口苏老师下车,临关门的时候说,朱兄弟。

苏老师说:"你有空到杭州来。"朱翔说,我?苏老师说,你。朱翔说,我去做什么?苏老师笑了一下,说:"你来跟我喝茶。"


那一晚朱翔回到他的一居室。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他想——他三十五岁这一年。他亏掉了一百多万,欠了几十万信用卡,老婆走了,孩子被带走了,房子卖了。他这一年是他这辈子最黑的一年。

但是他这一年——他遇见了一个老师傅。一个跟他讲了一句"敬您讲了一句真话"会被那一句话敬到的老师傅。

他那一刻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这个东西他几年没动过。

他想——也许我这个人还有救。他后来三十八岁那年想起这一晚——他想,那一晚他敬苏老师那一杯酒,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敬酒。

是因为——他敬的是一个真。一个他几年没碰到过的真。

他那一刻知道——他三十五岁这一年的黑,到底了。


那一晚他把那一句"敬您讲了一句真话"写在了笔记本上。

写完之后又写了一句:"苏老师"下面写:"我的师傅"写完合上笔记本。他那一晚睡得很好。一年没睡过这么好。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给苏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苏老师回了三个字:"等你来。"

第十九章

还卡

去杭州那一天朱翔起得很早。他坐五点四十的高铁,到杭州东站是九点四十。下了车出站口苏老师没来接——苏老师电话里讲过,朱兄弟你自己打车过来。

朱翔按门铃。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开门。女人说,您是朱先生?

朱翔说,是。女人说,进来吧,苏老师等您。


苏老师工作室是一个传统中式布置。一进门是一个客厅,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大茶桌,茶桌旁边是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朱翔那时候不懂书法,但他一进门就觉得这地方"沉"。

苏老师坐在茶桌后面。他穿一件白色的中式立领。他看见朱翔说,朱兄弟来了。

朱翔说,苏老师好。苏老师说,坐吧。朱翔坐下。苏老师给他泡了一壶茶——那茶是龙井。苏老师讲,这是我朋友自己种的,明前的。朱翔喝了一口,说,好茶。

朱翔那一刻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苏老师,我对茶不懂。

苏老师说,那就不要装懂。朱翔说,是。苏老师说,朱兄弟,你今天来杭州,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讲?朱翔说,苏老师,我想跟您学。苏老师说,学什么?


苏老师那一刻没立刻回答。他给朱翔续了一杯茶。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师说:"朱兄弟,你来错地方了。"朱翔说,怎么讲?苏老师说:"我这里不教交易。我这里只喝茶。"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苏老师是在客气。他说,苏老师——

"你先听我讲完。我这里不教交易——这一句话不是客气。这一句话是,交易这个东西,本来就教不了。

教不了的东西不是没有人会。是这个东西——它必须你自己跌出来。一个人跌过的,他自己会爬起来。一个人没跌过的,你怎么教他都没用。

朱兄弟,你跌过没有?"朱翔说,我跌过。苏老师说,跌了多少?朱翔说,一百多万。苏老师说,欠了多少?朱翔说,信用卡四十多万。还有一点别的。

朱翔说,我想知道——怎么爬起来。苏老师笑了,说:"朱兄弟,怎么爬起来这件事——你不用问我。你自己心里有答案。你只是想要一个人帮你确认一下。"


苏老师又给朱翔续了一杯茶。苏老师说:"朱兄弟,我跟你讲三件事。讲完你听不听是你的事,第一件事——你回去,不要再做交易了。

苏老师说:"我没让你这辈子不再做。我让你最近不要再做。最近是多久——是你信用卡还清那一天为止。你信用卡现在四十多万。你网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苏老师说,那你按七八千算,一年挣不到十万。你四十多万信用卡,得还四五年。这四五年里你不要做任何交易。一笔都不要做。

为什么?因为你做一笔——你脑子里的那个'我能赚回来'就要出来。你现在不还清这四十万,你脑子里的'我能赚回来'就一直追着你。你这辈子在这件事上爬不起来。

第二件事——这四五年里,你每天做一件事,记账。不是记账户的账。是记你自己的账——你今天做了什么。你今天看了什么书。你今天去哪儿走了路。你今天跟你儿子说了什么话。

第三件事——这四五年里,你每个月给我发一封邮件。

写什么?写你这个月学到了什么。学到的可以是任何事——学到了一道菜怎么做。学到了你儿子喜欢什么颜色。学到了一只股票为什么涨。学到的不一定要跟交易有关。但是,必须是你真的学到的。

朱兄弟,你要是能做到这三件事——五年之后,你来杭州找我。我不教你交易。我跟你聊聊。聊完,你可以自己开始做。

做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朱翔了。"


朱翔那一刻没说话。他坐了五分钟。他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他端着茶杯,看着茶。他说,苏老师,我做。苏老师说,你确定?朱翔说,确定。

"朱兄弟,确定的不是嘴。是做。你今天讲'确定'容易。你五年里每一天都'确定',那才叫确定。"

朱翔说,我做。苏老师点了点头。


那一晚朱翔在杭州一家小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去西湖边走了一个小时——白堤、苏堤、断桥。他走的时候没多想。他就是走。D市没有湖。D市是个内陆城市。他三十五年没在湖边走过这么久。

走完他在一个小馆子吃了一碗片儿川。吃完打车去车站。

回D市的高铁上,他打开笔记本——蓝色塑料皮那本,翻到新一页,写下:

"二零一七年七月初,苏师傅交代三件事:一、信用卡还清前不做交易。一笔都不做。二、每天记账——记自己的日子。三、每个月给苏师傅发一封邮件——写学到的事。"

他三十岁开户那年,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三十一岁第一次清仓那年,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三十四岁沈凌走的那年,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回到D市那一晚朱翔在他的一居室里——那个一居室一个月一千八百块租金,他卖了房之后住进来的。客厅的角落有一个小书桌,桌上摆着他翻译《龙熊斗》的笔记本。

他把那个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是棕色塑料皮的,他来杭州之前在文具店买的。他在这个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写得很重。他从那一晚开始记账。


那一年的剩下半年,朱翔没做一笔交易。他每天早上去店里。他重新把网店管起来——招了一个新员工,重新整理供应商名单,给老客户发短信看有没有要补单的。他网店那一年的流水比前几年都要好,因为他第一次专心做。

他每天晚上读书。他读了《道德经》、《孙子兵法》、《论语》、《了凡四训》、王阳明的《传习录》。他没读股票书。他要让脑子里的"赚钱"两个字慢慢淡下来。

《传习录》里有一句"事上磨练"。朱翔读到这一句,合上书,叹了一口气。

他想——王阳明讲的"事上磨练",他爸讲的"认输",S.K. 讲的"愿意输"——其实是同一句话。

不是从书本上学。是从亏过的钱上学。从走过的路上学。从挨过的耳光上学。

他这八年——就是事上磨练。

他每个月给苏老师发一封邮件。第一封信他写了五百字,写他这个月的店里情况。第二封信写了八百字,写他读《道德经》读到的一句"知足者富"。第三封信写了一千二,写他带小麦去了一趟动物园——那是沈凌那个礼拜让他多见小麦一次。

苏老师每封信都回。回得简短——三五句话。第一封信苏老师回,"知道了,继续"。第二封信回,"知足者富,这一句你慢慢嚼"。第三封信回,"小麦多大了?"

朱翔那一年第一次开始觉得,他活成了一个人。

第二十章

上台阶

朱翔三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开始重新看盘。不是开始交易——苏老师交代过,信用卡还清前不做交易。他每天晚上九点之后,下班、吃饭、给小麦打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一个小时盘。

他看的不是当天。是历史。


朱翔那一年看历史看出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他自己叫它"上台阶"。

所有那些十年里大涨的股票,涨的过程不是一根直线——是一个一个台阶。涨一段,横一段,再涨一段,再横一段。那一段横,是一只股票的"喘气"。喘气的时候不动,喘完了再涨。

朱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楼梯。楼梯有四级,每一级楼梯之间是一段平的横线。他在楼梯下面写了三个字。

"上台阶。"


那一年的某一天他给苏老师发邮件,讲了他的"上台阶"。

苏老师回了一封邮件比平时长,"朱兄弟,你讲的这个'上台阶',我懂——只是我没用'上台阶'这个词。我那个时候叫'回调中买进'——这个词没有形状。一个交易员讲'回调中买进',他自己脑子里没画面。没画面的方法不是好方法。

朱兄弟,你的'上台阶'是好方法。你以后做交易,就用这个方法。但是——你现在不要做。你信用卡还没还完。你继续观察。苏"

朱翔那一封邮件看了三遍。他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夹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那一年朱翔三十六岁。他还了八万信用卡,剩下三十二万。他的网店开始稳定盈利。他自己的生活开支不大,一个月四千五。

那一年他开始重新打理店里——招了一个新员工,姓陈,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新员工来上班第一天朱翔带他认仓库、教他打包、讲供应商的事。讲的时候朱翔自己心里有一种几年没有的感觉——他在认认真真做一件具体的事。不是看 K 线那种"做"。是把一个箱子封好、贴上单、推到仓库门口那种"做"。


那一年的夏天某一天朱翔在 D 市街上——碰见了几年前从他店里走的小周。

小周那一年已经在另一家电商公司做主管了。看见朱翔,小周愣了一下,叫了一声"老板"。

朱翔说,小周,咱们不是老板员工了。

小周笑了。两个人在路边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烩面。小周问朱翔,老板您最近怎么样。朱翔说,挺好。小周说,店还在做?朱翔说,还在做。小周说,老板——我那时候走,是因为,朱翔说,小周,那时候走是对的。是我那时候没把店当回事。

吃完面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周说,老板我得走了。朱翔说,行。小周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周说,老板——您看着比那时候——清。

朱翔笑了笑,没接话。


那一年的某一天他给沈凌打电话。沈凌那一年三十四岁。她在她妈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还是财务,一个民营企业,一个月工资九千。她带着小麦一起住沈凌妈家。小麦那一年十岁。

朱翔说,沈凌——我已经一年没做交易了。我也开始还信用卡。

沈凌停了一下。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您讲。沈凌说,小麦今天数学测了九十六。

朱翔那一刻没说话。

沈凌说,挂了。我去做饭。


电话挂了。朱翔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十一章

笨猪逆势

朱翔三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看出了"V 字"。

V 字朱翔三十岁的时候是看不见的——三十岁那年他在 V 字底下割肉,每一次他都割在最低点。他不是没赶上 V 字,他是 V 字的反向操作员。

他三十六岁这一年看历史——看出来 V 字是怎么形成的。三个条件,前期一波上涨,让多数人手里有筹码;一根突然的暴跌,把多数人吓走;暴跌之后底部横盘几天,然后开始反弹。

那一根放量阳线——朱翔三十六岁这一年开始能认出来。


那一年的冬天朱翔又去了一趟杭州。

苏老师工作室那一天烤了一壶老白茶。苏老师说,朱兄弟,你的方法是对的。但是——

朱翔说,您讲。

苏老师说:"对的方法不一定能让你赚到钱。市场上知道'上台阶'和'V 字'的人多了。秘密是,你拿到这个方法之后,能不能用得住。

朱兄弟,方法不值钱。值钱的是——能用住方法的那个人。

你下一年要做的事是——开始用,但是用得很小很小。两万本金,做一年。一年下来你这两万变成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一年里每一次该买的时候你买了没。每一次该卖的时候你卖了没。"


那一晚回到 D 市,朱翔打开他的汇通账户——那是他三十岁开户那个账户。账户里还剩两千多块。他给那个账户里转了两万。

他三十岁的两万跟三十七岁的两万不是一种钱。三十岁的两万是赌资。三十七岁的两万是种子。


朱翔三十七岁那年春天又去了一趟杭州。两万本金一年做了七笔,挣了九千。

他在苏老师工作室坐了一下午——把七笔交易一笔一笔讲给苏老师听。

苏老师听完,说:"朱兄弟,你这一年做的事——七笔,全部按方法。九千块。下一年——你用十万。两万的一年你做完了,做得对。十万就是下一台阶。这是你自己的台阶。"


那一年的秋天 A 股大跌——一个月跌了百分之十五。

朱翔手里有两只票,都是按"上台阶"进的,已经赚了一些。一波大跌下来,他的浮盈缩水了一半。

按一般人的想法他那时候应该止盈出来。但是朱翔那一刻没出来。他翻了笔记本——所有那些走过 V 字的票,跌的过程几乎都是这样:一波大跌,跌到底之后横盘,再起来。

他想——这一波大跌,是不是又一个 V 字的左半边?

他没卖。他不仅没卖——市场跌了百分之七的那一天,他用账户里剩的钱加了仓。

加仓之后那只票又跌了百分之三。他没再加。他坐着等。


那一波大跌过了一个月——市场反弹了百分之十二。朱翔的两只票反弹了百分之十八,把之前缩水的浮盈全部追回来,还多赚了一些。

他十万本金到那年年底变成了二十二万。

他在笔记本上记,"二零一九年九月,跌的时候人人都慌,是上车的时机。涨的时候人人都贪,是下车的时机。

笨猪不是不动。笨猪是看准了之后,慢慢动。"


为什么是"笨猪"?

因为聪明的猪不在那个时候上车——聪明的猪也跟着跑。他三十岁那年是聪明的猪——大家追涨他追涨,大家割肉他割肉。

笨猪逆势的意思是——做大家不愿意做的事。为什么大家不愿意做?因为做了不一定立刻有回报。做了之后要等。

等是难的。

第二十二章

两张图

那两张图是他自己用铅笔画在笔记本上的。一张是"上台阶"四级楼梯,每一级楼梯之间是平的横。另一张是"V字",一根线下来,再一根线上去,中间是一个V。

但是他三十七岁那年画这两张图的时候——他没想这么远。他那时候只是想把自己的方法,用图的形式,固定下来。

他要让自己每天看见。每天看见就是每天提醒。


那一年的二月份他用两万本金开始重新做交易。第一笔做的是格力——他三十岁那年开户买的第一只股票。

他选格力不是因为他对格力有什么感情。他选格力是因为那一年的春天格力出现了一个标准的"上台阶"前一年有过一波上涨,然后横盘了大半年,二月份开始放量。

他在第二根放量阳线那一天买入。他买了一千股——一千股大概是一万八千块。剩下的两千块他留着,苏老师交代过,永远不要满仓。永远要留一点。

买完他给苏老师发了一封邮件:"苏老师,我今天做了第一笔。格力。一千股。"苏老师回了三个字:"好。等。"


那一只格力买完之后涨了三天,第四天横盘,第五天又涨了一点,第六天又横盘。朱翔那个礼拜每天看盘——每天看盘的时候手都微微出汗。

他想起他三十岁的时候。三十岁的时候格力一动他就慌——动一下他就想加仓,动一下他就想止盈。他三十岁那年的格力是一个让他每天活在心跳里的东西。

他三十七岁的时候——他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看着格力的K线,他能让自己的心慢慢稳下来。

他想——这就是六年的差别。他三十岁的时候没法让自己的心稳。他三十七岁的时候能让自己的心稳。

这件事他不是天生就会的。他是这六年——亏了一百多万、欠了几十万信用卡、老婆走了一年,他是这六年的痛把自己淬出来的。


那只格力他拿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没加仓——苏老师交代了,第一年只用两万本金。三个月他卖出。卖出的时候赚了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朱翔那一刻没什么感觉——他三十岁那年百分之十二能让他在工作室抽十根烟。他三十七岁这一年,他卖完之后给苏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苏老师,我卖了。赚了两千一百块。我没什么感觉。这一笔我从买到卖完全按方法做了——我没多做一笔,也没少做一笔。我那一刻的感觉——不是赚了钱的感觉。是,'我这次做对了'的感觉。

苏老师回了一封邮件:"朱兄弟,你这一笔做对了——比你三十岁那年赚的二十六万都值钱。"


朱翔那一年用那两万本金做了七笔交易。赚了五笔。亏了两笔。赚的五笔加起来赚了一万二。亏的两笔加起来亏了三千。一年下来净赚九千。

为什么?因为这九千是他"按方法挣的"。每一笔他都记下来——为什么买、什么时候买、什么价位卖、跟方法一致还是不一致。

他翻看那一年的记录——七笔里没有一笔是他偏离方法的。每一笔都是按"上台阶"或者"V字"进的。每一笔的止损止盈都按计划执行。

他想——他三十七岁这一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件事他叫它"按方法做"。

按方法做听起来简单。但是九成九的人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因为方法是冷的,市场是热的。一个人坐在屏幕前面看着一只股票每分钟跳——他脑子里的"方法"很容易被那种跳动给冲走。冲走之后他就开始凭感觉做。


那一年的年底朱翔把那一年的笔记本拿出来,做了一个总结。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二零一九年总结,一、方法:"上台阶"+"V字"七笔交易七笔按方法。二、收益:净赚九千。三、心态:每一笔都没慌。每一笔都没贪。每一笔都不开仓位。

五、明年准备:跟苏老师汇报。看苏老师让我加多少。朱翔"他写完合上笔记本。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他给小麦打了电话。小麦那一年十一岁。小麦说,爸爸新年快乐。朱翔说,小麦新年快乐。

小麦说,想。朱翔说,那爸爸明年多去看你。小麦说,好。朱翔说,小麦——小麦说,爸爸怎么了?朱翔说,没什么。爸爸只是想跟你讲,爸爸今年过得很好。

朱翔说,小麦新年快乐。


那一晚朱翔一个人在他的一居室里。D市新年的夜里有零星的烟花。他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他这一辈子最难的几年,三十一岁配资亏完、三十二岁老二跟着亏、三十三岁父亲来看他、三十四岁沈凌走、三十五岁认识苏老师、三十六岁开始还卡,这几年走过来了。

他没倒下。他想他爸三十岁那年也没倒下。一个朱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样,倒不下,所以慢慢站起来。那一晚他给沈凌发了一条短信。

沈凌没回。

第二十三章

按法子

朱翔三十七岁那年的初夏——他陪父亲去了一次县医院透析。

那是父亲透析的第三年。父亲一周两次,每次四个小时。平时是大哥陪——大哥的小超市离县医院不远,请几个小时假能跑过去。那一次大哥媳妇生病住院,大哥脱不开身,朱翔从 D 市回去顶班。


县医院透析室在二楼。一个长条形的房间,十张床——每张床边一台机器。机器上的屏幕一直在跳动,显示血压、血流速度、超滤量。

父亲那一天的床位是 7 号床。

朱翔扶父亲躺下。护士过来,给父亲胳膊上做穿刺——一根针扎进父亲的造瘘——父亲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护士说,朱大爷,今天家里来人了?

父亲说,这是我老六。

护士看了朱翔一眼,笑了笑。护士说,老六啊——你爸常念叨你。

朱翔说,谢谢您。


机器开始运转。父亲的血通过那根管子——慢慢被抽出来,过滤,再回去。透析室里十张床,十个老人——都是这个流程。

父亲闭上眼。父亲说,老六——坐。

朱翔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父亲床边。

四个小时。父亲透析的时候不能动。朱翔陪着也不能走。


刚开始一个小时父亲睡了。朱翔坐着,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瘦得颧骨突出来。皱纹很深。朱翔几年没这么近看过父亲。

第二个小时父亲醒了。父亲睁开眼看朱翔——父亲说,老六——你最近——干啥呢?

朱翔说,爸——开始重新做交易。

父亲说,亏了?赚了?

朱翔说,赚了一点。十万本金做到二十二万。

父亲那一刻闭上眼。父亲没立刻讲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老六——这一笔挣的——是按法子挣的?还是碰上的?

朱翔说,爸——是按法子挣的。

父亲说,那行。


第三个小时父亲又睡了一会儿。

朱翔那一刻坐在父亲床边——他想起他十二岁那年——养殖场倒闭那一晚——父亲坐在炕头,一夜没掉一滴眼泪。那一晚父亲没睡。

朱翔那一刻想——父亲这一辈子睡得安稳的觉,加起来不知道有几年。


第四个小时透析结束。

机器停下来。护士过来给父亲拔针——按住穿刺点。父亲的手臂上——多了一个青紫的包。

朱翔扶父亲坐起来——父亲那一刻头有点晕。父亲坐了五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朱翔扶着父亲走出透析室。


县医院门口——朱翔扶父亲上了车。

父亲坐在副驾——朱翔系上安全带。车开出医院——开到县城路上。

父亲说,老六。

朱翔说,您讲。

父亲说:"你那一句'按法子挣的'——爹今天透析的时候——一直在嚼。"

朱翔说,爸——

父亲说:"你以后挣的——都按法子挣。爹这辈子,最怕的是——你挣的——不是按法子挣的。"


那一天朱翔送父亲回家。家里他妈做了饭。父亲坐在桌前吃了半碗面——透析后的人没什么胃口。

吃完父亲去屋里躺下。

朱翔在堂屋陪他妈坐了一会儿。他妈说,老六——你爸这一阵——讲你讲得多。

朱翔说,妈——爸讲我什么?

他妈说,"你爸讲——'老六这一年——没借钱'——你爸这一句话——讲了好几遍。"

朱翔那一刻——眼眶——湿了。


那一晚朱翔回 D 市。开车在国道上——夜里十一点。

他路过一个加油站——他停下车——下车——在加油站旁边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他这一辈子——最不想让父亲失望的事——是"按法子挣"这一句话。


那一年的中秋——朱翔又回了一趟老家。这一次不是为了透析。是中秋——他给父亲带了一盒月饼。

父亲那一年中秋身体好一些。透析之后那个礼拜父亲还能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

朱翔陪父亲在槐树下坐了半个小时。父亲没多讲话。两个人就坐着。看远处的玉米地——那一年的玉米已经黄了。

第二十四章

赵婶

朱翔三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回了一趟老家。

那一次回老家不是过年——是给赵婶的孙女过周岁。赵婶是朱翔老家邻居,朱翔小时候赵婶帮着带过他几年。朱翔的妈那一年生他被乡里追着跑,从外婆家回来之后身体不好,赵婶帮着照顾朱翔到三岁。

赵婶在朱翔心里跟亲娘差不多。


赵婶那一年五十六岁。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开货车,二儿子去年才结婚。二儿子结婚那一年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要过周岁的那个孩子。

朱翔那一年的腊月初回老家。他是开车回去的——D市到他老家县城三百多公里,高速四个小时。他车后备箱装了周岁礼,一套金锁、一床棉被、一些奶粉。

到老家的那一天下午他先去看了爸妈。爸妈住在原来的瓦房——这几年朱翔他大哥他姐都说要给爸妈在县城买楼房,爸妈不去。爸说,我这把骨头要在老家落地。

朱翔到家爸正在堂屋抽烟——爸不抽烟很多年,今年又开始抽了。爸的身体那一年透析得稳定一些,但精神不如前几年。爸看见朱翔说,老六回来了。

朱翔说,回来了。爸说,明天赵家那个孩子周岁,你去看看?朱翔说,去。爸说,我让你妈给你蒸了馍,你带过去。朱翔说,行。


第二天朱翔去了赵婶家。赵婶家在朱翔家西头第三家,三间瓦房。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周岁席摆在棚子下面。三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

朱翔到的时候赵婶在厨房忙。赵婶看见朱翔说,老六啊。

朱翔说,赵婶。赵婶就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她拉着朱翔的手,赵婶的手有点凉。赵婶说,老六,你有日子没回老家了。朱翔说,赵婶我——

朱翔说,您讲。赵婶说:"老六,赵婶那个账户——还有救吗?"


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赵婶的账户——那是朱翔三十一岁那年回老家给开的。当年他自己赚了二十六万,回家过年,家里人都开了户跟着他,大哥放五万、二哥放三万、大姐两万、二姐一万,加起来十一万。后来他三哥结婚的时候赵婶找过来,赵婶说,老六,我也想跟你弄一弄。赵婶把家里五万块,那是她准备给二儿子结婚用的,全放进去了。

朱翔那时候想都没想就给赵婶开了户。赵婶不会用电脑——朱翔就给她操作。第一笔他让赵婶买的什么他自己都忘了。

那一年赚的时候赚了——赵婶五万变成了八万。然后朱翔转头去做配资亏完了。他自己亏完之后,账户撤了,家里人的账户没撤,他想着帮家里人把钱做回来。

但他没做回来。家里人的账户一个一个跟着他亏。大哥的五万亏到一万。二哥的三万亏完。大姐的两万亏到三千。二姐的一万亏到两千。

赵婶的五万——亏到了一万二。朱翔那几年没敢直面这件事。他三十二岁三十三岁三十四岁——这三年他自己亏得一塌糊涂,他没有脸去管家里人的账户。他也帮不上忙,他自己都欠几十万信用卡。

但是家里人那些账户——他几年没碰。赵婶今天问他——还有救吗?


朱翔那一刻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赵婶——我能问您一句吗?"赵婶说,老六你讲。朱翔说:"赵婶,您当年那五万"赵婶说:

"老六——你别讲那五万。"

朱翔说,赵婶——赵婶说:"老六,赵婶跟你讲,那五万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自己拿出来的。我自己亏的。我没怪过你一回。

赵婶问你的不是怪你——赵婶问你这个账户还有救吗,是因为我今年五十六,明年我老二的女儿要上幼儿园,后年我自己身体不知道怎么样,我那五万,能不能回来一点都行,"


朱翔那一刻眼睛湿了。他没掉眼泪。他用手抹了一下,说:"赵婶,我做。"赵婶说,老六——朱翔说:"赵婶您听我讲。我从今天开始——我用我自己的本金,给您把那五万做回来。

您原来账户里那一万二——您留着。我不动。我额外用我的钱给您挣那三万八。挣到——我打给您。赵婶您看行不行?"

赵婶那一刻看着朱翔。她那一刻的眼神是疼的——一个老婶子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孩,长大了,受了苦,她那一眼不是要那个钱。她那一眼是,心疼。

赵婶说:"老六,赵婶不用"朱翔说:"赵婶,您让我做。"赵婶说:"老六"朱翔说:"赵婶,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朱家的儿子。"

赵婶那一刻没再讲。她拉着朱翔的手,拍了拍。她说:"老六,赵婶等着——你慢慢来。"朱翔说,赵婶,我慢慢来。赵婶说:"赵婶不急。赵婶就是想——你心里有这个事。你心里有这个事,赵婶就放心了。"

那一晚朱翔回家。他爸还在堂屋——正在跟他妈讲话。他爸看见他回来说,老六,你跟赵婶讲了什么?

朱翔说,爸,我答应赵婶——给她把那五万做回来。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他爸说:"老六,你做这件事——是你做朱家儿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他爸又说:"你也别忘了——你大哥、你二哥、你大姐、你二姐,他们的账户。"朱翔说,爸,我都做。我一个一个做。他爸说,你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

他爸说:"老六,咱朱家不靠投机吃饭。但是咱朱家——是讲信的家。你做了这件事,你就讲了信。"


朱翔那一晚在老家住下。他睡在他自己十几岁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的炕还在。炕烧得很暖,他妈给他烧了一晚的炕。

他躺在炕上想了很多事。他想他三十一岁那年——自己赚了二十六万,回老家给家里人开户。他想,他那一年的"行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罪。

他三十七岁这一年——他要赎这个罪。赎罪的方式不是道歉。赎罪的方式是——挣回来。挣不回来的——他就这辈子都欠着。


那一晚他在炕上拿出笔记本写,"二零一九年腊月,要赎的债,赵婶 三万八千,大哥 四万,二哥 三万,大姐 一万七千,二姐 八千。

按现在我账上二十二万的本金,我需要,二十二万翻倍——四十四万。四十四万里,十三万三还家里。剩下三十多万——继续做。上台阶。一年一台阶。"

他想——他三十七岁这一年,欠的不是钱。他三十七岁这一年欠的是——他三十一岁那年带家里人入坑的"愧"。钱可以还——一笔一笔还。

第二十五章

罗老板

朱翔三十七岁那年的腊月底,认识了罗老板。罗老板不是朱翔找上的——是罗老板找上他。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朱翔从老家回D市,到家发现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一个男人。

朱翔说,您是?男人说,我姓罗。我跟您不认识——我是听老李讲的您。朱翔说,老李?男人说,您的朋友老李。开广告公司的那个。朱翔说,您找我有事?


那个男人就是罗老板——后来朱翔的第一个学员。罗老板那一年五十岁——比朱翔大十三岁。D市本地人,做装修材料生意,开的是个建材城,有自己的店铺、自己的仓库、自己的工人。一年下来收入不错。

他那一年通过老李——老李那一阵在D市做小型私募,听说了朱翔。老李讲的是,朱翔这两年不做交易了,但是研究方法。研究出来的方法,他自己用,赚钱了。

罗老板托老李问朱翔——能不能跟他学。

老李那时候没立刻应,老李知道朱翔之前的事——老李知道朱翔几年前借过他八万亏完。老李也知道朱翔后来还了,朱翔三十六岁那年还了老李那八万,一分不少。但是老李对朱翔的印象还是一个"亏货",他不知道朱翔这两年怎么样。

罗老板自己找的朱翔的电话。


朱翔跟罗老板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D市新开的一家小咖啡馆,朱翔那一阵下班后偶尔过去坐坐。

罗老板比朱翔早到。罗老板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属边眼镜。看着像个做生意的——但是眼神里有一种朱翔熟悉的东西。

朱翔后来想——那个东西是"亏过的人才有的眼神"。一种,又渴望又怕的眼神。

朱翔坐下。罗老板说,朱总。朱翔说,罗总。罗老板说,朱总,我直接讲,我想跟您学。

朱翔那一刻其实有点意外。他不是没料到。他是没想这一刻会这么直接。他三十七岁这一年——他的方法做出了一些样子,但是离"出师"还差得远。他想,一个亏过几年的人,一个还在欠家里人钱的人,一个刚从黑洞里爬出来一半的人,有什么资格教别人?

他说,罗总——罗老板说:"朱总您先听我讲。我做股票七八年——前几年赚过几百万,后几年都亏回去了。我现在每年还在亏。我不是要您教我赚一千万。我是想——我每年别再亏了。

我跟我老婆讲,我这事得整明白。整不明白我心里堵。我去找过几个所谓的'老师'——D市有几个开班的,一个班四万八进去,讲的都是花架子。我亏完了之后回头想,这些'老师'自己根本就不赚钱。

朱总我这次找您——我不要您教我什么花架子。我就想,您让我看看您是怎么做的。"


朱翔那一刻喝了一口咖啡。他没立刻回答。

他想——这件事——他没把握。他自己刚出来一半。一个还在还信用卡的人——能不能教别人——他不知道。

朱翔说,罗总——这件事我考虑几天,给您回话。罗老板说,行。


那一晚朱翔回家,给苏老师发了一封邮件:"苏老师,今天有人找我——D 市一个做装修材料的,姓罗,五十岁,亏过几年。他想跟我学。我没立刻答应——我自己还没出师。

朱翔"

苏老师第二天回了三个字:"你看着办。"

朱翔看了那三个字三遍。他想——苏老师这"你看着办"——不是推开。是把这件事——还给他。

他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给罗老板打了电话。

朱翔说:"罗总——我考虑过了。我可以让您看我是怎么做的。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不收您的钱。不是客气。是我自己刚出来——我不能拿自己没把握的东西收别人的钱。

第二——您的本金亏赚——跟我无关。每一笔买卖是您自己定的。

第三——您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讲您这一个月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这三个条件您能接受吗?"

罗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罗老板说:"朱总——我接受。"


朱翔那一晚回家。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二零一九年腊月二十三,第一个学员,罗老板。罗老板五十岁。建材生意。亏了几年。不收钱——我自己还没出师。

教什么?教——上台阶。教,V字。教,笨猪逆势。但更重要的是——教他怎么不亏。"写完合上笔记本。他想——他三十七岁这一年,他从一个被人借不到钱的人,变成了一个有人来借经验的人。


后来他三十八岁那年——三十九岁、四十岁,又有几个学员找上来。每一个学员朱翔都按这三个条件。

不收钱——不做不能做的事;不承担,亏赚都是学员自己的;写信,每个月一封。

罗老板跟着朱翔学了一年——本来一年要亏五六十万,第二年只亏了八万。罗老板那一年腊月给朱翔发了一条短信:

"朱总——今年我亏了八万。比往年少亏了五十万。这五十万——按我的计算,是您给我的。"

朱翔回:"罗总——您按我交代的做了。这八万是您学费。明年您不亏了——这五十万就真是您的。"

罗老板没再回。

第二十六章

林岩骗局

朱翔三十七岁那年的腊月底——刚跟罗老板见完面没几天,林岩的电话来了。

林岩朱翔已经四年没见。林岩三十五岁那年股灾爆仓之后——朱翔还过他那五十万,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朱翔后来听老李讲,林岩那一年股灾之后从股市撤了,跳进了币圈。

币圈在中国是一个灰色的地带。D市那几年有不少人玩——朱翔认识几个朋友也在玩。但是朱翔自己没碰过。他三十四岁沈凌走那一年他想过碰,那时候他想,反正都已经亏成这样了,再赌一把。但是他没碰,他那时候没钱可以碰。

他三十五岁认识苏老师之后——苏老师交代过他,交易这件事,不要去碰自己不懂的市场。币圈他不懂,他就没去碰。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差两天,林岩的电话来了。


林岩说,朱兄。朱翔说,林兄。林岩说,朱兄,好久不见。朱翔说,是。林岩说,朱兄,咱们能见个面吗?朱翔说,您在D市?林岩说,在。我后天回,我在三亚——后天回D市待两天。


约的是腊月二十九,半山堂——还是当年朱翔第一次见林岩那家茶馆。

朱翔到的时候林岩已经在。林岩还是那一身——深灰色立领,千层底布鞋,紫檀珠子。但是朱翔一进门看见林岩,就觉得不对。

不是衣服不对。是——林岩这个人,看着不对。林岩比朱翔三十三岁那年看见的他——又老了好几岁。脸瘦了,眼袋深了,头发里有了白的。林岩那一年才三十九岁,但是看着像五十岁。

朱翔说,林兄。林岩说,坐。朱翔坐下。林岩给他倒茶。茶是岩茶——还是当年那种岩茶。但朱翔那一刻喝起来,茶的味道不一样。他不知道是茶变了还是他变了。

朱翔说,是。林岩说,听说你这几年——朱翔说,我这几年没做什么——还信用卡。最近开始重新做。林岩点点头。林岩说,朱兄,我今天找你——我有一个事。

林岩说:"朱兄,我现在在做一个事——一个币圈的项目。这个项目今年起来,一年下来收益率两倍。我想,你跟我合伙。"


朱翔那一刻没立刻回答。他说,林兄,您具体讲一讲。林岩说:

"是这样——这个项目是一个新的'稳定币'。原理我跟你简单讲,它用一种算法,锚定美元,但是它不是真正的稳定币,它是有自己的代币,这个代币会跟那个稳定币一起涨。

我们把白皮书写得高级一点——'下一代去中心化金融基础设施'——这种话朱兄你比我懂,你专业八级,写出来比我地道。

这个稳定币我们包装成一个'去中心化的金融工具'——卖给国内的投资者。我们做几个币圈的KOL,发软文、做直播,把这个币炒起来。

朱兄,你不知道——这一行水多深。一个币只要有故事,有人喊单,有人接盘——它就能起来。起来之后呢——起来之后再编新故事。新故事不行了——再换个名字重来一遍。币圈这两年——名字换了三轮,币换了五轮,故事讲了十轮——韭菜还是那批韭菜。只是越来越少。

朱兄,咱们做这个项目——我不要你出钱。我要你出人,你这两年在股市上有了点小名气,你出来代言一下,讲两次课,发几篇文章,我给你一百万。"


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他说,林兄——这个币的本质是什么?林岩说:

"朱兄,本质——你不用太追究。币圈这几年都这样,你看那些起来的项目,哪一个不是包装出来的?只要包装到位、KOL到位、热度到位,这个币就能起来。起来之后,咱们卖出。卖完之后这个币是涨是跌,跟咱们没关系。"

朱翔说,那买这个币的人呢?林岩看了朱翔一眼。林岩说:"朱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朱翔那一刻心里——一种特别清晰的感觉,升起来了。

他想起赵婶今年腊月对他讲的,"老六,赵婶等着——你慢慢来。"他想起他爸前几天对他讲的,"咱朱家不靠投机吃饭。"


朱翔说:"林兄。"

林岩说,朱兄您讲。

朱翔说:"林兄,这个项目我不参与。"

林岩那一刻看着他。林岩说,朱兄——

朱翔说:

"林兄您听我讲。

第一——我不懂币圈。我不懂的东西,我不做。

第二——这个项目本质上是个庞氏。咱们卖完撤了,后面买的人接盘。这个事我做不了。

第三——林兄,我跟您讲句不好听的,咱朱家是讲信的家。我做了这件事,我对不起我爸我妈。我做了这件事,我对不起赵婶。我做了这件事,我对不起我儿子。"

林岩那一刻没立刻反驳。


林岩沉默了一段时间。林岩说:"朱兄。"朱翔说,您讲。林岩说:"朱兄,我跟你讲一句话,你现在拒绝我——我不怪你。但是——你这两年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赎你前几年的债。

我给你一百万——你做这一次,一次而已,我们做完,你就去把家里人的钱还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不讲我不讲,没人知道。"

朱翔那一刻看着林岩。朱翔说:"林兄。"林岩说,您讲。朱翔说:"林兄,您讲对了一件事——我那二十万要做到五百万,要十几年。

您给我一百万——我拿了,那一百万会过去。但是我这个人,以后做事,心里都有一道沟。

我不要这道沟。林兄,您懂我意思吗?"

林岩那一刻没说话。林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跟茶桌咣的一声。

林岩说:

"朱兄,你长大了。"


两个人讲了一会儿家里事。讲完林岩起身——林岩说,朱兄,我送你出去。

朱翔说,您留步。两个人在半山堂门口分开。林岩握了握朱翔的手——林岩的手很凉。林岩说,朱兄,下次见。

朱翔说,下次见。


朱翔从半山堂出来,开车回家。

D 市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路上没什么车。他开到一半,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他想——他这一刻拒绝了一百万。

一百万——一个礼拜,他可以把家里人欠的债全还了。可以让他爸的腰直起来。可以让小麦不用看妈眼色。

但是他爸——会问他这钱哪儿来的。他爸闭上眼——会不会带着这一句问。


朱翔重新发动车——开回家。

开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林岩的号码。朱翔没接。


到家——他把手机放进书桌抽屉——上了锁。钥匙放在卧室。

他怕半夜他自己改主意。


那一晚朱翔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起来,把抽屉打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没解锁。重新放回。上了锁。

回卧室,躺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

"二零一九年腊月二十九,林岩——币圈骗局,一百万,拒绝。理由——不懂;本质庞氏;对不起朱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D 市腊月底——窗外有零星炮仗声,快过年了。

他想——他爸三十岁那年欠了八万,七年还的。一砖一砖烧出来的。

他朱翔——这十三万,一年一年挣回来的。慢就慢吧。

第二十七章

仓位集中

朱翔三十八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满仓一只票。

那一只票他研究了一年——一只医药股。这只票他三十六岁的时候开始观察,三十七岁的时候做过两次小仓位,每次都是按"上台阶"进的,每次都赚了点小钱。这只票的走势他几乎能背下来,每一次"喘气"的时间长度、每一次台阶之间的间隔、每一次放量的形态。

他三十八岁那年的二月,那只票出现了一个完美的"V字"同时是一个新的"上台阶"的起步。

他那一刻坐在工作室。他看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个小时。他喝了一口茶,茶杯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一种朱翔几年没有过的,确认的颤抖。

他知道这一笔是他要做的。


他打电话给苏老师。朱翔说,苏老师。苏老师说,朱兄弟。朱翔说:"苏老师,我看到一个机会——一只医药股。我研究了一年。今天出来标准的V字加上台阶。我想,满仓做。"

苏老师说:"朱兄弟,你想满仓——你账上有多少?"朱翔说,五十万。苏老师说,你想满仓五十万?朱翔说,是。苏老师说:"朱兄弟,你确定?"

苏老师说:"那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这只票,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别的?第二——你这一笔的止损线在哪?第三——你这一笔,如果亏完,你能不能承受?"

朱翔那一刻没立刻回答。他想了五分钟。想完,他说:"苏老师。

第一——这只票是医药板块的龙头之一。它前三年涨了五倍,但是去年回调了百分之四十。我研究过它的财务报表,它的现金流、它的研发投入、它的市占率,都是医药板块的第一梯队。它去年的回调不是基本面的问题,是市场情绪。今年的V字,是市场情绪修复的开始。

第二——我的止损线在我买入价的下方百分之八。如果跌破百分之八,我立刻清仓。亏的就是四万。

第三——如果亏完,我承受得起。我账上五十万,亏完之后还有我网店的现金流。我家庭的开支没问题。我不会因此再借一分钱,我向您保证。"

苏老师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苏老师说:"朱兄弟,你回答得对。但是我跟你讲一句话,你这一笔做对了——你账户能翻倍。你这一笔做错了——你不会再回到三十四岁那个位置。

朱兄弟,去做吧。"朱翔说,苏老师,谢谢您。苏老师说:"朱兄弟,你谢什么。这是你自己挣的。"


那一天下午朱翔下了那一笔。下单的时候他没用什么花架子——他直接市价买入。五十万,一次性建仓。

下完单他关上电脑。他没看盘。他从办公室走出来——去工作室门口转了一圈。D市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工作室门口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新叶。一个员工正在仓库门口打包发货,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那一刻的神情很专注。

朱翔看着那个女孩打包。他突然想——一个人做网店是要打几百次单的。第一次打单的时候手忙脚乱,打一百次之后开始有点感觉,打五百次之后看一眼订单就知道客户要什么。

交易也是这样。他想。他这八年——三十岁到三十八岁,是他坐在屏幕前看曲线的八年。他三十岁那年看的每一根K线,看到的不是机会是悬崖。他三十八岁这一年,他看K线,看见的是稳。

他三十岁那年急。他三十八岁这一年——他不急了。


那一只医药股买入之后——第二天涨了百分之三。第三天横盘。第四天涨了百分之二。第五天又涨了百分之一。

涨到第七天——朱翔的账户从五十万涨到了五十六万。第八天那只票突然跌了百分之四。朱翔那一刻其实心里也紧——但是他没动。他记得他的止损线,百分之八。这一笔跌的还没到止损线。他把屏幕关上。他出去走路。


那一晚朱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账户里的数字——从五十六万——一夜归零。他在梦里看见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四十、三十、二十、十——然后是零。他在梦里讲不出话。

他半夜两点醒过来——出了一身汗。

他爬起来——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他的止损计划。看完合上笔记本。重新躺下。

三点睡着。

第二天那只票——开盘平开。朱翔看了一眼——把屏幕关上——继续上班。


涨涨跌跌——一个月下来,账户从五十万到了七十万。


那一年的五月份那只票出现了一个朱翔早就预料到的"喘气"横盘十天。横盘期间朱翔按计划,把仓位从七十万减到了五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拿出来,等下一个台阶起步。

二十万他没动。他每天看盘——看那只票横盘的形态。横盘的第十一天,一根放量阳线,朱翔那一刻心跳加快,他知道,下一个台阶起步了。

他立刻把那二十万加回去。那只票——后面三个月,又涨了百分之四十。朱翔的账户——到那年九月,从五十万翻到了一百一十万。翻倍。

翻倍那一刻朱翔没像他三十一岁那年那样——去吃西餐厅、跟家人讲、给沈凌买花。

他那一刻没庆祝。他坐在工作室——晚上九点,电脑前,他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百一十万。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登录他的工商银行账户,他给赵婶转了三万八千块。

他那一刻的电话——不是兴奋的,是,平静的。朱翔说,赵婶。赵婶说,老六——朱翔说:"赵婶,您当年那五万——回来了。"赵婶那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婶,朱翔听见赵婶在那头,哽咽。

"老六"朱翔说,赵婶您别讲,这是我应该的。赵婶说:"老六——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那一晚朱翔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二零二零年八月,满仓医药股——五月份按计划减仓,六月份按计划加回,账户从五十万到一百一十万。

剩下,大哥 四万,二哥 三万,大姐 一万七千,二姐 八千,共九万五千,继续做。"写完合上笔记本。


那一晚他给苏老师发邮件:"苏老师,今天我账户翻倍了。从五十万到一百一十万。我做的第一件事——给赵婶转了三万八。我没有觉得多兴奋——我觉得,这一切是该来的。

朱翔"

苏老师回了一封邮件:"朱兄弟,不该兴奋。这是你这八年应该挣的。家里人的债——一个一个还。苏"


那一晚朱翔给沈凌打了电话。沈凌没接。

过了半个小时——沈凌发了一条短信:"朱翔,小麦今天有点感冒。已经吃药了。"

朱翔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回。

第二十八章

父亲住院

朱翔三十八岁那年的九月,父亲住院了。

不是因为透析——是因为肺部感染。父亲透析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但是没出过大事。那一年九月初的某一天,父亲在家咳嗽得厉害,咳到吐血。他妈打电话给大哥,大哥送父亲去了县医院。县医院查了之后说,肺部感染严重,加上肾功能问题,建议转大医院。

大哥转了父亲到省城的医院——省人民医院。朱翔接到大哥的电话是九月十二号晚上九点。


电话里大哥的声音是哑的,大哥说,老六——朱翔说,大哥。大哥说:"老六——爸住进ICU了。"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朱翔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爸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八——医生说是脓毒症,可能要,可能要,"

大哥讲不下去了。朱翔说:"大哥——您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立刻过去。"


朱翔那一晚没回家——直接从店里开车去省城。D市到省城两百公里——高速一个半小时。但是那一晚他开了三个小时,他不敢开太快,他怕自己手抖。

他想起父亲三十三岁那年来D市看他——那一晚阳台上父亲跟他讲,"一个男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认输。"

他想起父亲三十三岁那年——他回老家,父亲在堂屋讲,"咱朱家不靠投机吃饭。"

他想起他十二岁那年——养殖场倒闭,父亲在炕头坐了一夜,没掉一滴眼泪。

他想——他这一辈子,欠父亲的,比他欠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朱翔到省城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半。ICU外面的走廊——灯是惨白的。大哥、二哥、大姐、二姐,都到了。还有他妈,他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是红的,但是她没哭。

他妈看见他——叫了他一声"老六",然后他妈那一刻,眼泪掉下来。

但他妈没哭出声。他妈是无声地——掉眼泪。朱翔蹲在他妈跟前——抱着他妈的腿,他没讲话。他大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大哥说,爸现在稳定了,但是医生说危险还没过,这两天最关键。

他妈说:"老六——你陪我守。"朱翔说,行。


那一晚朱翔跟他妈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他妈没睡。朱翔也没睡。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妈突然讲了一句话,他妈说:"老六——你爸这辈子,没让人替过他,"

他妈说:"他这辈子,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扛,你十二岁那年养殖场,他没让我们娘几个跟着挨饿,他借钱去还,他自己一个人扛,他身边没人,他自己扛,你爸这辈子最不容易的就是这个。

他能扛——所以,他也没让别人扛过。"

朱翔那一刻没说话。他听着他妈讲。他妈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但是每一个字都重。

他妈又说:

"老六——这一次,你爸要是能挺过去,你多陪陪你爸。"

朱翔说,妈——我陪。

他妈说:

"老六——你爸要是这一次,挺不过去——"

他妈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妈说:

"——你也别太难过。你爸这一辈子,值了。"

他没擦。


第二天早上父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脓毒症控制住了——肺部感染还在治,但是不会立刻有生命危险,朱翔那一刻——长出一口气。

朱翔那一刻没说话。大哥说,医生——我们听明白了。


那天上午朱翔进了病房看父亲。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氧气管、输液管、监护仪,父亲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胡子拉碴的。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他三十岁那年,开户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这一万块买棺材是一个动作,他不知道,他八年里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输,每一次借钱,每一次瞒,每一次,都是从父亲身上,一点一点,抽走的命。

不是抽走父亲的命。是抽走父亲对他的——指望。一个父亲对一个儿子的指望——是父亲的命的另一半。他这八年抽走了父亲那一半。


朱翔蹲在病床边——他父亲突然睁开眼。父亲那一刻看见了朱翔——眼睛是黄的,但是有光。父亲说,一个字一个字讲的——"老——六,"

父亲说:"老六——你来了。"

朱翔说,爸——我在。

父亲那一刻伸出手,朱翔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是凉的,皮肤都是皱的。

父亲说:

"老六——你最近——怎么样——"

朱翔说:

"爸——我最近挺好。我账户翻倍了。我把赵婶那五万,还了。"

父亲那一刻笑了一下。

父亲说:"好。"

父亲那一刻闭上眼,又睡了。


父亲那一刻又睁开眼。

父亲看着朱翔——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温的——是清醒的。

父亲说,老六。

朱翔说,爸您讲。

父亲说:

"老六——爸问你最后一件事。"

朱翔说,爸您讲。

父亲一个字一个字讲:

"你这一生——还要再借多少钱——才停?"

朱翔那一刻——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朱翔讲不出话。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讲不出。

父亲看着朱翔——看了很久。

父亲说:

"老六——你要是停不住——爸闭眼也闭不上。"

朱翔那一刻——眼泪掉下来。

朱翔说:

"爸——我停。我跟您发誓——我停。"

父亲没说话。父亲只是看着朱翔——看了很久。

父亲那一刻——眼睛慢慢闭上了。

朱翔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父亲的手——轻轻——松了一下。


朱翔在病房守到下午。下午他妈来换班。他妈让朱翔先回去休息——朱翔说,我不回。我在医院附近找一个酒店住。

那天下午朱翔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酒店——七十块钱一晚的,他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没睡着。

他那一刻想——他要在父亲身边陪。一陪到底。

他那一刻给沈凌打了电话。

朱翔说,沈凌——

沈凌说,朱翔,你爸怎么样?

朱翔说:

"爸暂时稳定了。但是医生说不太乐观。我可能要——在省城待一段时间。"

沈凌说,行。你陪你爸——店里的事我帮你看一下。

朱翔说,沈凌。

沈凌说,您讲。

朱翔说:

"沈凌,这一阵,小麦能不能,来一起待几天?"

沈凌说:"行——我让小麦跟你去。"朱翔那一刻心里——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动了一下。沈凌四年没让小麦跟他长时间住过。这一次沈凌让了。

第二十九章

七天

朱翔在医院陪了父亲七天。那七天朱翔每天早上六点去医院——晚上九点回酒店。中间不离开。


第一天——父亲睡了一整天。朱翔就坐在病床边,看父亲睡。中午医院的护工来给父亲擦身,朱翔让护工走,他自己擦。

朱翔这辈子第一次给父亲擦身。

父亲的身体——比他想象的瘦得多。父亲胳膊上的肉已经基本没有了。父亲的胸——一根一根肋骨数得清楚。父亲身上有几道朱翔几年前不知道的疤,一道在腋下——是几年前透析造瘘留的。一道在腹部——是几年前胆囊手术留的。还有一道在小腿——朱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

朱翔擦身的时候——眼泪掉在父亲的胸口上。父亲没醒。


第二天——父亲醒着的时间多了一些。父亲睁眼看朱翔——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朱翔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抹在父亲嘴唇上。

父亲闭上眼,又睡了。


第三天——小麦从 D 市过来。小麦那一年十二岁——已经长到朱翔的肩头。沈凌没来——沈凌让自己的姐姐带小麦来的。

小麦叫了一声"爷爷"。

父亲那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慢慢睁开。父亲看见小麦——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父亲伸出手——摸了摸小麦的头。

小麦那一刻爬到床边——把脸贴在父亲手背上。


第四天——朱翔扶父亲坐起来——靠在床头。父亲示意朱翔让小麦过来。小麦过来——父亲让小麦坐在他旁边。父亲把小麦搂在怀里。

朱翔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对爷孙。他想——他八年——这一对爷孙——一年也见不上几次。


第五天——医生说脓毒症基本控制——肺部感染还在恢复——可能再过几天可以转回县医院。

那一天他妈来换班的时候朱翔陪他妈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会儿。

他妈说,老六——你爸这两天讲过你。

朱翔说,妈——爸讲什么?

他妈摇了摇头。他妈说,"你爸讲得不多。讲过几次。"

他妈说,"——你爸这一辈子——话不多。但是他讲一个人——是把那个人——放在心里——过一遍。"


第六天——父亲让朱翔给他剃胡子。朱翔给父亲剃胡子——一根一根剃,剃了半个小时。

剃完——朱翔扶父亲坐着——拿着小镜子给父亲照了一下。

父亲看了一眼镜子。父亲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第七天——父亲转回县医院。转回县医院那一天朱翔跟着救护车一起走,一直送到县医院,把父亲安顿好。

朱翔送父亲回家。父亲住进了老家的瓦房——他妈在堂屋烧了热乎的小米粥。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个馒头。

父亲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那一晚朱翔回 D 市。开车的路上他想——父亲已经在走了。父亲这一次没走——是因为父亲还想再陪几天。


到 D 市他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

"爸已经在走了。"


那一晚他给沈凌发了一条信息:"沈凌——我爸出院了,回家休养。这一次没事,但是我心里清楚——爸已经在走了。这一段日子——我可能没法每周来看小麦,我会多打电话。"

沈凌没立刻回。

第二天早上沈凌回了一条:"朱翔——你陪你爸。"

第三十章

父亲走

朱翔三十八岁那年的腊月二十六,父亲走了。走的那一天是冬至后一个多月——D 市那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父亲走得很安静。上午十点的时候他妈坐在父亲床边,父亲的手突然松了一下。他妈感觉到了。他妈叫,父亲没应;他妈又叫,父亲没应。

他妈那一刻没立刻喊。她坐在那里,看了父亲五分钟。


朱翔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他那一刻在工作室。

他妈电话里的声音是平的。

他妈说:"老六,你爸,没了。"

朱翔那一刻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朱翔讲不出话。

朱翔说:

"妈。"

他妈说:

"老六,你爸,走了。"

朱翔说:

"妈,我立刻回。"


朱翔从店里立刻出发,开车上路。D 市到他老家三百公里。那一年的雪下得很大,高速封了一段,朱翔走的国道。开了六个小时,下午四点到家。

父亲在堂屋中间的席子上,盖着白布。


朱翔进堂屋。他没立刻哭。他走到席子前面,蹲下,掀开白布的一角,看见父亲的脸。父亲那一刻的脸很安静——比生前任何时候都安静。皱纹还在,但是眉头是松的。

朱翔说,爸。朱翔说,爸,我回来了。那一刻朱翔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哭出声。他蹲在那里,把脸贴在父亲的胸口。


那一晚朱翔跟大哥、二哥一起守灵。老家的规矩——三天三夜,男丁守灵。第一晚堂屋点着蜡烛,纸钱在火盆里烧,烟很大。朱翔跟大哥、二哥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

朱翔说,大哥。大哥说:"爸走的时候,讲过你。"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朱翔说,讲什么?大哥说:"爸说——'告诉老六,爸,很,满意'。"


第二晚朱翔一个人守了一段。夜里两点,堂屋里只有他。风从院子里吹进来,蜡烛的火一直晃。

朱翔坐在父亲的灵前,讲了很多话。

朱翔说:

"爸,我跟您讲——我三十岁那年,在工作室里开了那个户。那天我没告诉您。我没告诉您是因为,我知道您不会同意。

爸——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您。我每一次借钱的时候,都觉得——爸要是知道,爸会怎么看我。

但是我还是借了。爸,我对不起您。爸。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听见。但是我跟您讲——我接下来这一辈子,做朱家的儿子。一辈子。"


第三晚——出殡的前一夜。朱翔跟妈在堂屋。他妈说:"老六,你爸走前,讲过,他这辈子,养七个孩子,是他最——"他妈讲到这里讲不下去了。

他妈说:"你爸留给你的。"朱翔接过来打开看。那是一个旧的、黑色的皮夹子。朱翔打开皮夹子。皮夹子里只有一张纸。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

"老六。人不是靠投机吃饭。人是靠老老实实吃饭。你能做到——你是朱家的儿子。你做不到——你也是朱家的儿子。爸。不论你做到做不到——爸都是你爸。"

朱翔那一刻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抱着那张纸。他妈坐在他旁边。

朱翔哭出声了。他这一辈子没在他妈面前这么大声哭过。

他妈拍着他的背。他妈没哭。他妈说:"老六,哭吧。"朱翔那一晚哭了一个小时。


第四天,出殡。朱翔扛了那一头幡,一直送父亲到坟地。坟地在村东头的山脚下,爷爷的坟旁边。土覆下去的时候,朱翔没再哭。朱翔跪在父亲的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以后做事,心里有您。"


回 D 市的车上,朱翔开了一路,没听音乐。到家是晚上九点。他打开门——一个人,一居室,很冷。他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打开笔记本——黑色塑料皮的那一本——翻到新一页,写了几个字:

"爸。

我今年三十八岁。

账户翻倍。家里人的钱还在还。

我接下来——做朱家的儿子。一辈子。"


那一晚他给苏老师发了一封邮件:"苏老师,我爸今天走了。我送他走了。爸走前留了一张字给我——上面写'人不是靠投机吃饭。人是靠老老实实吃饭。'

朱翔"苏老师回了一封邮件:"朱兄弟,你爸是个有福的人。他临走前把这一句话留给了你。这一句话是你爸的方法。你做到——你爸就在。你做不到——你爸也在。

苏"


朱翔那一晚把苏老师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他坐在书桌前,没开灯。D 市那一晚的雪还在下。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

他想起苏老师那封邮件里讲的——"你做到,你爸就在。"

他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麻木。是——一个东西在他心里落地了。那个东西的名字朱翔那一刻自己都不会讲。他后来——很多年以后,他四十岁那年——他才会讲。

"扛"。


一个父亲扛了一辈子。这一刻,传下来了。


朱翔扛起来。

第三十一章

老余

"老余"。朱翔写下这两个字,是父亲走后第四天,除夕夜,老家堂屋的灯下。那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一辈子做事的招牌。


朱翔三十八岁那年的春节——是他人生第一个没有父亲的春节。

腊月二十六父亲走——年关就在眼前。三十那一天,朱翔跟他妈一起在老家。他大哥、二哥、大姐、二姐,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小家,只剩朱翔一个人陪他妈。

那一晚他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馅。他妈包饺子的时候手在抖。朱翔坐在他妈旁边,帮他妈擀皮。

他妈说:"老六,以前你爸,除夕这一晚,总坐在那个椅子上,抽一根烟,看我们娘几个包饺子。"

朱翔说,妈——

他妈说:"他那个椅子,我没收,还在那儿。"

朱翔那一刻看了一眼。堂屋角落,父亲的椅子,还在那儿。一根光的杨木椅子,靠背上还挂着父亲生前的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


那一晚十一点的时候——他妈先睡了。朱翔一个人在堂屋,坐在父亲的椅子旁边。

他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十几年前——他十二岁那一年养殖场倒闭,父亲坐在炕头,一夜没掉一滴眼泪。

他想起父亲三十三岁那一年来 D 市看他——阳台上那一句,"一个男人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认输"。

他想起父亲住院那七天最后一句话——"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他想起父亲临走留给他的那张纸——"人不是靠投机吃饭,人是靠老老实实吃饭。"


他还想起一件事。父亲一辈子,讲一句话最多。讲过几千遍,几万遍。

"年年有余。"

朱翔小时候听爸讲这四个字,以为是吉祥话。年画上不是写着这四个字嘛——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后来朱翔三十几岁了,才慢慢听出来——这四个字是他爸一辈子做事的根。

不要一夜暴富。要年年有余。不要一笔翻倍。要年年有余。

爸把这一句话讲了一辈子。讲进自己骨子里——也讲进朱翔骨子里。


那一晚十二点——电视里在播春晚,他妈房间已经睡着了。

朱翔从父亲的衣柜里——找出了父亲生前用的那一支老钢笔。是一支英雄牌的钢笔——父亲用了二十多年,笔尖已经磨得有点钝。

朱翔找了一张白纸。他用父亲的钢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老余。"


朱翔那一刻心里有一个东西立起来了。

他把那一张写着"老余"的纸——折好——放进父亲那个皮夹子里——跟父亲留给他的那一张字条——放在一起。

那个皮夹子他从此带在身上。


那一年的春节——朱翔在老家陪他妈住了七天。正月初七朱翔回 D 市。

回 D 市那一天他妈送他到村口。他妈说:

"老六,你爸——等你做出来。"

朱翔说,妈——我做。

他妈说:"老六,慢慢来。"

朱翔说,妈——慢慢来。


那一晚他给沈凌发了一条信息:"沈凌——我爸走了。我陪我妈过完年回 D 市了。"

沈凌没立刻回。

第二天早上沈凌回了一条:"朱翔——节哀。小麦这两天有点想他爷爷。我跟他讲了几句。"

朱翔看着这一条信息——看了很久。


后来他四十岁那年出第一本书——书的封面署名两个字:"老余"。

那是父亲给他的两个字。

第三十二章

林岩末路

朱翔三十九岁那年的春天——林岩第一次给他发短信。

林岩朱翔已经四年没见。三十五岁那年股灾爆仓之后——朱翔还过他那五十万——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朱翔后来听老李讲,林岩从股市撤了,跳进了币圈。

那一年三月份的某一晚——朱翔在工作室,刚做完盘后总结,准备关电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朱兄,是我,林岩。我现在不在国内——在新加坡。

朱兄——能不能给我打两百万——我账户出了点事,这两百万救命。一个月之后我还你,加百分之二十。林"

朱翔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那一条短信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一条:"林兄,我不打。但是您要是缺一个吃饭的钱——回国,我请您吃饭。朱"

林岩没回。


那一年夏天——又一条短信进来:

"朱兄,我现在在金边,不在新加坡了。朱兄——见一面,咱们做一个事,做完你账户能翻十倍。林"

朱翔那一晚回:"林兄,我不见。林兄,您回国——我陪您喝茶。但是——您要做的事,我不沾。朱"

林岩又没回。


那一年冬天——朱翔从老李那儿听到,林岩失联了,半年没人联系上。金边的住所空了。林岩老婆找过他——找不到。


那一晚朱翔没写笔记。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D 市冬天的晚上——法国梧桐都已经掉光了叶,树枝在路灯下,一根一根,很瘦。

他想起几年前他和林岩第一次见,半山堂,林岩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倒着大红袍。

那一年朱翔三十岁,林岩三十二岁。


那一年除夕——朱翔回了一趟老家,给父亲上坟。

他在父亲坟前蹲了很久。雪在他脚下,一片一片。

朱翔说:

"爸——林岩,可能,出事了。

林岩是我三十岁那年,把我带进股市的人。爸——他这一辈子,做了一个您从来不让我做的人。

爸——我没做。

我没做,是因为您一直在我心里。"


朱翔磕了三个头,起身。雪还在下。他往坟地外面走,走到坡上回头——父亲的坟,在那里。


那一晚回 D 市,他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

"林岩失联。

他没停。我学会了停。"

第三十三章

沈凌

朱翔三十九岁那年的深秋,沈凌主动联系了他。

那一年沈凌也三十七岁了。沈凌走的时候三十二——已经过去五年。这五年沈凌没主动联系过他,所有的联系都是朱翔发起的,朱翔每个礼拜给小麦打电话,朱翔每隔几个月去看小麦,但每一次都是隔着沈凌的,沈凌见到他都是冷的。

那一年的十月底,沈凌发了一条信息:"朱翔,下周末有空吗?咱们见一面。"


朱翔看到那一条信息,愣了一下。他没立刻回。他坐在工作室,看着那一条信息,看了很久。沈凌走的这五年,没主动找过他一次。所有的联系都是他发起的——给小麦打电话、隔几个月去看小麦——每一次都隔着她。


朱翔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一种他几年没动过的东西。但他也清楚一件事:他三十九岁这一年,已经不是三十四岁那一年了。三十四岁那一年——沈凌走的时候——他要是能让她回来,什么都愿意做。

他想——见可以见。但他要见的不是当年的"沈凌",是五年之后,这个三十七岁的沈凌。


他回了一条:"沈凌,下周六下午三点,咱们的咖啡馆。""咱们的咖啡馆"是他和沈凌刚结婚那一年常去的——D市老城区一个安静小街,开了快二十年。


那一天朱翔提前半个小时到。那家咖啡馆还是那家咖啡馆,但是装修变了——五年前是中式的,现在改成了北欧风,白墙、原木、绿植。他坐在窗边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沈凌走进咖啡馆那一刻,朱翔看见她——比五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一点皱纹。但是眼神里有一个东西,朱翔认得——是"我自己活下来了"那种眼神。

朱翔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五年,沈凌走的,比他爬出来的更不容易。


沈凌坐下。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沈凌。沈凌说,我点一杯美式。朱翔示意服务员。


两个人前五分钟没怎么讲话。服务员把美式端来,沈凌喝了一口。

沈凌说,朱翔,你最近挺好的。朱翔说,我挺好,你呢。沈凌说,我也挺好。小麦今年上初一了。朱翔说,他这两次见我,比以前话多一些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


沈凌端着咖啡杯,看着朱翔。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您讲。沈凌说:"朱翔,我今天来,是想——咱们,重新开始。"


朱翔那一刻,端着咖啡杯,没立刻讲话。他看着沈凌,看了很久。他想——沈凌这一句话——他三十四岁那年求过,三十六岁那年暗示过,三十七岁那年打电话讲过,三十八岁那年他爸住院他想过。

这一句话,是她憋了五年讲出来的。


朱翔把咖啡杯慢慢放下。朱翔说:"沈凌,咱们俩这五年——你走的时候你说,'我不想离婚,但是我也不想这样活着'。这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这五年里我做了几件事:还信用卡。跟苏老师学。取了笔名'老余'。把家里人一个一个还回去。

这五年里你也做了几件事:自己带小麦。找了一份工作。靠你自己把日子过下来。

沈凌——这五年,咱们都长大了。"


沈凌眼睛红了。


朱翔说:"沈凌,你今天讲咱们重新开始——我不能讲'好'。我不能讲'好',不是我不爱你。我不能讲'好',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朱翔了。

你走的时候——我朱翔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半,你走了之后——这五年,我朱翔这个人,重新,长起来一个。


这个新的朱翔,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


一个习惯了一个人扛的人,回头去过——两个人的日子,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是——他不愿意,他做不到——是,他这个人,已经变了,"

沈凌那一刻——眼泪,掉下来。


沈凌没说话。


朱翔说:"沈凌——你这五年也变了。你这五年,是一个真正靠自己活下来的女人。你这一辈子,以后也不需要再回到一个男人身边求安。


沈凌哭了。但是没出声。


很久之后沈凌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她抬头看朱翔。

沈凌说:

"朱翔,这五年我也悟了一件事。

我以前以为——我离开你是被你伤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离开你之后才长成自己的。

我这五年,没靠任何男人。我自己带小麦。自己挣钱。自己拿主意。自己跟自己讲话。

这五年比我之前三十二年加起来——都长。

朱翔,你今天不接我——是对的。

回头我会感谢你不接。"

朱翔那一刻看着沈凌。他没说话。

他想——这个三十七岁的沈凌——比当年那个二十八岁的沈凌——更让他敬。


朱翔说:"沈凌,这一笔我打给你。这是我这一辈子欠你的。这一笔不是婚姻的赔偿,也不是孩子的抚养。

朱翔那一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朱翔说:"这张卡里面五十万。你拿着。这五十万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小麦就给小麦,想给自己就给自己。想出去看一次就去看一次。想什么都不动就什么都不动。

沈凌看着那张卡。她没立刻接。很久,沈凌伸手把那张卡接了。


沈凌说,朱翔。朱翔说,您讲。沈凌说:"朱翔——我一辈子可能不会再找你了。你也别再找我了。咱们以后,是孩子的爸爸和孩子的妈妈。"


那一天朱翔从咖啡馆出来。D市的秋天,天已经凉了。他走在街上,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棵法国梧桐下面停下。他没哭。他想——他和沈凌这一辈子,做夫妻这件事,结束了。


她走的时候,他没拦。她回来的时候,他没接。中间这五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朱翔。

第三十四章

风轻云淡

朱翔四十岁那年的秋天——高姐来了。

那一天下午朱翔在工作室——一个商业写字楼里租的一百二十平的办公间。他抬头看见高姐——愣了一下。

高姐穿了件藕粉色衬衫——还是十年前那种颜色——但发尾已经有几根灰白。她手里还是那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鞋跟磨损了。

她说,朱总。

朱翔说,高姐。

高姐站在门口没坐下。她说,朱总——我能跟您学吗?

朱翔说,您是客户经理啊。您给我开户那一天——

高姐打断他,说:"朱总——我做客户经理十二年了。给上千个人开过户。我自己一笔单没做过。"


朱翔说,那您怎么想做了?

高姐说:"这十二年里——我看着有人发了,有人疯了,有人跳了。我都没动。但是这两年——我看见您做出来了。我想——也许我也,到时候了。"

高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说:

"朱总——还有一件事——我憋了十二年了——今天跟您讲。

我十二年里——劝了上千个人开户。每劝完一个——我心里都发虚。

我知道这一行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开户的人九成都要亏。但是我那时候——没别的本事。我家里有个生病的爹要养——证券公司每开一个户给我提成两百——我得开。

我每次劝完一个人——晚上躺床上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跳楼的'。

朱总——您当年——是我劝过的那一千多个里头——少数爬出来的。

所以我今天来——是我自己也想——爬出来。"


朱翔那一刻看着高姐——他没立刻讲话。

他想——他三十岁那年,高姐坐在他工作间里,藕粉色衬衫,银色笔记本,讲"开个户玩玩"。

他那一刻不知道——劝他开户的女人——心里也虚。


朱翔笑了一下,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朱翔说,高姐——我跟您讲三个条件。一不收钱。二本金您自己管,亏赚跟我没关系。三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

高姐说,行。

朱翔说,您要做的事——比当年给我开户那天难得多。

高姐说,我知道。

朱翔说:"您要做的不是市场。您要做的是——把您这十二年看见的别人犯过的错——一个一个,自己再不犯。"

高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高姐说:"朱总——当年我给您开户那一天——我没想到——十年之后——我会坐在这里——让您给我讲这个。"

朱翔说:"高姐——我也没想到——开户和买棺材是一个动作——这一句话——我得讲给给我开户的人听。"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天高姐走了之后——朱翔坐在工作室,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D 市秋天——法国梧桐已经开始掉叶,一片一片。

他想——他三十岁那年开户那天,高姐放下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他办公桌上那只玻璃缸,说"鱼是好兆头"。

那一年朱翔三十岁,高姐三十二岁。

那一天他不知道——这个劝他开户的女人,十年之后会坐在他工作室里,让他讲这十年。


朱翔下班回家——在客厅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坐在桌前慢慢吃完。吃完,洗了碗,上床睡觉。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

第三十五章

小麦

朱翔三十九岁那年的腊月——小麦来D市住了二十天。那是沈凌跟朱翔那次咖啡馆见面之后——两个月,那一年小麦十三岁,刚上初中,寒假,沈凌主动提出来的,让小麦跟朱翔住二十天。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朱翔说,行。


小麦那一年十三岁,朱翔三十岁开户那年——小麦四岁,朱翔三十四岁沈凌走那年——小麦八岁,朱翔三十五岁认识苏老师那年——小麦九岁。

朱翔三十八岁父亲走那年——小麦十二岁。


朱翔这八年——见小麦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年的天数。

朱翔这八年——小麦从一个四岁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朱翔这八年——做错了很多事,朱翔这八年——做对的最少的事之一,是,没怎么陪过小麦。


那一年的腊月——小麦来D市,朱翔到火车站接他——朱翔那一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的,火车进站——朱翔看着出站口。

小麦从出站口走出来,朱翔那一刻看见,小麦,已经长到他朱翔的——肩膀以上,脸上有了少年的轮廓——眼睛,是沈凌的眼睛,但是嘴,是朱翔的嘴。


朱翔蹲下去——给小麦拎行李,朱翔说,小麦——小麦说,爸——


那二十天朱翔住在他的一居室——朱翔让小麦睡卧室,他自己睡客厅沙发。

第一天晚上小麦——洗澡之后从卫生间出来,穿着睡衣,小麦说,爸——朱翔说,小麦你讲。小麦说:"爸,咱们家,以前的房子,还在吗,"

朱翔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朱翔说:"小麦,以前那个房子——爸卖了,"小麦说,什么时候卖的。朱翔说:"你六岁那年,你妈走之后,爸卖了,"

小麦那一刻——没说话,小麦说:"爸,我五岁那年——咱们家,那个金鱼缸,还在吗,"朱翔那一刻,他没立刻回,

他想,那个金鱼缸——是他三十岁那年,开户的那天,办公室里的那个,后来沈凌走的时候——朱翔把家里大部分东西都送掉了。

那个金鱼缸——被他当时,扔了。


朱翔说:"小麦,爸把那个鱼缸,送人了,"小麦说,那金鱼呢。朱翔说:"金鱼,也送人了,"小麦说:"爸,下次,咱们再养一条,"

朱翔说:"好。"


那二十天——朱翔每天带小麦出去,D市动物园,D市新开的科技馆,D市的古城钟楼,开车去了一次黄河边。


每天晚上——回到一居室,朱翔给小麦讲故事,但是朱翔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朱翔讲的是,他爸的故事。


朱翔说:"小麦,你爷爷——你是知道的吧,你爷爷他十二岁那年——家里养殖场倒闭,他借了八万,还了七年。

你爷爷他四十几岁那年——承包了村里的砖瓦窑,一个人烧,一个人卖,一个人记账。

你爷爷他这一辈子,做事——不靠别人,做事——一个人扛。


小麦,你爷爷——讲过一辈子的一句话,'人不是靠投机吃饭——人是靠老老实实吃饭',"


小麦那一刻——靠在朱翔肩膀上,小麦说:"爸,'投机',是什么意思,"朱翔说:"投机,是,你想用一个——很小的力气,换一个,很大的回报。

投机——是,你不愿意——慢慢做事。


小麦,投机不是——绝对不能做,但是——投机这个东西,你做一次,如果赌赢了,你下一次还会做,你下一次还会做——你迟早有一次,赌输。


你赌输的那一次,你输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


小麦那一刻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麦突然把手里那本笔记本——蓝色塑料皮的那一本——啪地——放回桌上。

声音不重。但是朱翔听出来了——那不是放——是摔。

朱翔愣了一下。


小麦抬起头。

小麦的眼睛——不是温的。


小麦说:

"爸——您讲爷爷扛事——爷爷一个人烧砖,一个人卖。

那您呢,"

朱翔讲不出话。

小麦说:

"您八年——您扛了什么?"

朱翔说,小麦——


小麦说:

"爸——您今天讲爷爷的故事——讲'人不是靠投机吃饭'——讲 K 线背后是人——讲'钱是壳里面装的是人'。

您讲得真好。

您讲得这么好——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妈?"


朱翔那一刻——像被一记闷拳——砸在胸口。

朱翔讲不出话。


小麦说:

"爸——我四岁那年——您带我去青岛——栈桥上您蹲下来问我'看着海想什么呢'——我那时候不懂。

我七岁那年——我上小学——开学那一天——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送的——只有我——是我妈送的——我同学问我'你爸呢'——我说'我爸出差'。

我八岁那年——我妈带我去外婆家——我以为是去玩——我妈讲一个礼拜——我等了一年——您没来接。

我九岁那年——我同学问我——'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了'——我没回——我那天回家问我妈——我妈没讲话。

我十岁那年——某一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一个人在厨房——哭。

我那一刻——十岁——我站在厨房门口——我没进去——我假装我没看见。


爸——

您出的什么差——出八年?"


朱翔那一刻——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


小麦说:

"爸——您今天讲什么'账户的数字''K 线背后是人'——

您讲这些——有什么用——

您八年——您把我和我妈——

丢,在,了,这,本,本,子,里,头!"


小麦讲完最后一个字——把那本蓝色笔记本——又拿起来——啪地——摔在地上。

笔记本散了。纸页飞出来。


小麦哭了。


不是小孩的哭。是少年的哭——是憋了八年——第一次哭出来——的哭。


小麦哭着——站起来——进卧室——把门——咣的一声——关上。


朱翔那一刻坐在客厅——没动。

朱翔看着满地的纸页。每一页上都是他的字。三十岁——三十一岁——三十二岁——亏多少——借谁的——还谁的——每一页都是。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把纸页捡起来。


捡到一张——是他三十一岁青岛那年写的——"今天小麦看着海讲了一句话——'爸您看那个船'"。


朱翔那一刻——眼泪——掉在那张纸上。


那一晚朱翔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他听见卧室里——小麦还在哭——是闷在被子里的——但他听得见。

朱翔走到卧室门口——蹲下——背靠着门。

他没敲门。


他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麦出来——眼睛肿——头发乱。看也不看朱翔。

朱翔做了早饭——一碗稀饭——一个煎蛋。小麦没吃。小麦自己去冰箱拿了一盒酸奶——回卧室。

朱翔那一天——没出门。他不敢出门。他怕一出门——回来——小麦不在了。


第三天朱翔进卧室——蹲在小麦床边。

朱翔说,小麦。小麦没回。

朱翔说:"小麦——爸今天不讲故事——爸带你出去——D 市动物园——好不好。"

小麦沉默了一段。

小麦说,"行。"


那一天朱翔带小麦去了动物园。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讲话——但是路上小麦看见一只猴子——笑了一下。

朱翔那一刻——心里——松了一点点。


第四天朱翔带小麦去黄河边。第五天去科技馆。第六天去古城钟楼。每一天小麦话都很少——但是每一天比前一天——多了一两句。


每天晚上——朱翔不再讲爷爷的故事。

他改讲,他自己——朱翔——这八年——丢的事。

他讲他三十岁那年——开户那天——办公室里那个金鱼缸的故事。

他讲他三十一岁那年——青岛栈桥上他蹲下来问小麦"看着海想什么呢"——小麦那时候四岁——朱翔那时候根本没听小麦的回答——他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他下一笔怎么进。

他讲他三十二岁那年——他把小麦的压岁钱——五千块——拿去做了一笔——亏完那一晚他没敢跟沈凌讲。

他讲他三十四岁那年——沈凌走的那一上午——他抱着小麦那只塑料恐龙——哭了一上午——他后来又哭了几次——他都是一个人哭——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不再讲爷爷扛事。他讲他——朱翔——这八年——没扛住的事。


第十天——某一晚。

朱翔讲完一段——讲他三十四岁那年沈凌走的那个上午。

讲完——屋里沉默了很久。


小麦那一刻——靠在朱翔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小麦抬起头。


小麦说:

"爸,我问您一件事。"

朱翔说,您讲。

小麦说:

"您当年——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妈?"


朱翔那一刻——心里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但是这一次——不像第一晚那一拳——这一次——是疼——但是不慌。


那一刻屋里很安静。窗外是 D 市腊月的夜——有零星炮仗声。

朱翔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儿子。这一句话——他等了七年。第一晚小麦摔的——是怨。这一晚小麦问的——是问。


朱翔讲了——一个字一个字:

"小麦——爸不是不要你和你妈。

爸是——那时候不知道你和你妈——比账户上那些数字——重得多。

爸三十几岁那几年——脑子里只有数字。账户的数字。借钱的数字。亏钱的数字。爸把数字看得比你和你妈重——爸错了。

爸花了八年才明白——账户里的数字是死的。你和你妈是活的。


小麦——爸不要的不是你们。爸要的是一个根本要不到的东西——爸要面子。爸要翻倍。爸要一夜暴富。

爸把你们——丢在了爸要的那些东西后面。


小麦——爸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

爸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爸欠你和你妈的——爸还不清。"


小麦那一刻没讲话。他看着朱翔——眼睛红了——但是这一次没哭。

第一晚的眼泪——已经哭完了。


很久——小麦说:

"爸,我懂了。"

朱翔说,您懂什么了?

小麦说:

"我懂——为什么我妈走了。我懂——为什么我妈不接您。我懂——为什么您现在跟我讲这些。"

朱翔说,是。

小麦说:

"爸——这件事——我不再问您了。"

朱翔那一刻——抱住小麦。

那是他八年里——抱小麦最紧的一次。


小麦说:"爸,"朱翔说,您讲。小麦说:"爸,我以后——做事,不投机。"朱翔那一刻——眼睛,湿了,朱翔说:

"小麦,爸做了三十几年——才明白,你十三岁——就懂,爸——为你,高兴。"


那二十天——朱翔还教了小麦一件事,朱翔拿出他这几年的笔记本,三本笔记本,一本蓝色塑料皮——记的是,三十岁开户到三十四岁亏完。

一本棕色塑料皮——记的是,三十五岁还信用卡到三十六岁开始研究方法。

一本黑色塑料皮——记的是,三十七岁重新做交易到现在。


朱翔说:"小麦,这三本——是爸这八年,的,账,爸的——经历,爸的,错,爸的,爬出来。


爸——这三本,爸——存着,以后你想看,爸都给你"小麦说:"爸,我现在能看吗,"朱翔说:"能。"


那二十天——小麦每天晚上读一段朱翔的笔记本,读到三十岁那一段——小麦说,"爸,您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账户里赚了一点钱,就以为自己,很厉害,"

朱翔说,是。小麦说,"爸,我以后,做事,挣到一点钱——也,不要觉得,很厉害,"朱翔说:"小麦,你这一句话。

比爸八年学到的——还多。"


那二十天某一晚,朱翔打开电脑——给小麦看 K 线。

朱翔指着屏幕:

"小麦,你看——这一根红的,叫阳线,今天涨。这一根绿的,叫阴线,今天跌。

每一根线背后都是一群人。一群人想买,一群人想卖。

——但是小麦——你记一件事。"

小麦说,您讲。

朱翔说:

"K 线不是钱。K 线是人。

每一根阳线——是有人在贪。每一根阴线——是有人在怕。

爸八年——盯着这些线看——以为自己在看钱。后来才知道——爸是在看自己。

爸贪的时候——这线就涨。爸怕的时候——这线就跌。

不是市场动——是爸的心动。


小麦——你以后看任何一件事——

钱是壳。

里面装的——是人。"

小麦那一刻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麦说:"爸,那您现在——心还动吗?"

朱翔笑了一下。

朱翔说:"动。但是爸知道是在动。

知道在动——就不会被动。"


二十天结束的那一天——朱翔送小麦去车站。车站门口,小麦把书包背好,小麦转身——抱了朱翔一下,朱翔那一刻。

他抱着小麦,他想起——他三十一岁那年,青岛,栈桥上,他蹲下来,问小麦,"小麦你看着海想什么呢",那时候小麦四岁。

他想起——他三十四岁那年,沈凌走的那一天,他抱着小麦那只塑料恐龙,哭了一上午。

他想起——他三十八岁那年,他爸住院的那一天,小麦来病房,叫了一声"爷爷",他爸笑了。


朱翔那一刻,他抱着小麦,他没说话。


很久——小麦从他怀里,出来,小麦说:"爸,"朱翔说,小麦你讲。小麦说:"爸,下个寒假——我还来。"朱翔说:

"好。"


小麦进了车站——朱翔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那一天 D 市下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