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年 有 余

一张火车票

父亲走了。这是二十三年后的事，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夏末，他送我上大学，那一年我十九岁。家里穷。

不是一直穷的。我童年是阔过的。那是 90 年代初，万元户都稀缺，装一部电话要三千块，我家有两部固话。进口彩电一台。家里还请了家庭教师，陪吃陪住陪读。

1994 年，父亲四十七岁，承包了乡政府一片废弃的砖瓦窑，改成养殖场。家就从城里搬到了乡下。

那一年我初一。下半学期，我也从城里的初中转到了乡村的初中。

住校。假期回那个养殖场。饲料室里老鼠密密麻麻。

我那时候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父亲走错了一步，家道是这样中落的。

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那个年代邓州初中流行复读。很少有人能初三直接上重点高中，除非天赋异禀。显然我不是天赋异禀的。我复读了一年，然后上的高中，花洲书院的原址。范仲淹九百年前在那里办过书院，"先天下之忧而忧"就是他在那写的。我每天吃饭的食堂，就在他当年办书院的旧址上。

家里人为我考上大学高兴。父亲尤其高兴。他从来不会轻易表达。但那一年的夏天，他眉眼比往常松。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坐在堂屋里看了很久。

去学校那一天，是父亲送我去的，我们买了两张火车票。

我的一张是学生票，本来就是。父亲那张也是学生票。

那时候火车站售票处外有人兜，拿别人的学生证给你买票，能省一半，几十块。父亲那张是这样来的，家里那时候的钱也就够这么省。

两张硬座，从邓州到宁波。一天一夜。我累了，会靠父亲肩上睡。他的肩膀硬。不舒服。但是稳。我们没怎么说话。

窗外是河南、安徽、江苏、浙江。一千多公里的中国。

半夜车上查票。查票员看了父亲那张票一眼，说：你怎么可能是学生。

父亲不好意思地说了情况。

查票员看了眼我们，没多问。他大概也是当父亲的。

那一夜我睡了一会儿。醒来天还没亮。父亲坐着，看着窗外。

中午到了学校。

父亲背一个包。我也背一个，是他创业那年买的，挺旧了，牛仔布颜色的帆布包。

学校门口有个小饭馆。父亲说：进去吃个饭吧。

我们点了两个菜，一份米饭，两瓶啤酒。

那是我十九年里第一次跟父亲喝酒。

父亲倒酒。我把杯子端起来。父亲说：好好念。我说：嗯。然后我们都喝了一口。

那杯酒的味道我记得。不太好喝。但是不一样了。

吃完饭，父亲付了钱。我们一起走到学校。下午阳光晒。校园里都是新生跟着家长。父亲帮我办了入校手续。然后，他说：还差一辆自行车。

学校外面有家小车铺。父亲挑了一辆，不是最好的那辆，但是结实。他付了钱。把车交到我手里。他说：好骑。我说：嗯。

下午三点多，父亲要回去了。

家境好的家长会住一晚再走。我们家境不那样。父亲下午就走。

学校有大巴送家长去火车站。父亲背上他的包，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包。上了大巴。

我站在校门口。

父亲在车窗里看我。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大巴开走了。

二十三年后，父亲走了。是 2025 年的春天。享年七十八岁，寿终正寝。从昏迷入院到最后那一刻，我都在，父亲握着我的手，走完了最后一程。

很安详。

父亲是把这一切看到了的。我做了八年专职亏货。从 2013 到 2021。亏到山穷水尽，亏到离婚，亏到独自带儿子，亏到去找他要钱，其实不是借钱，是接管他被亏到 10 万的股票账户。

父亲是把账户给我了。账户给我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把账户做回来了。父亲是看见了的。临终前那几年，他看得到我的资金曲线一阶一阶向上。他知道我传承了"老余"这个名字。

他走得，踏实。

老余这个名字，我父亲叫老余，我也叫老余，将来我的孩子们也会叫老余。

"年年有余"——这是这个家族字号的祖训含义。1994 年父亲四十七岁踩坑，家道从此中落。我做了八年专职亏货。这个字号从两代人身上同时跌了下来。

但他临走前我已经爬回来了。

爬回来的人，是十九岁那年靠他肩上睡过、跟他喝那瓶啤酒、推着他买的那辆自行车进校门的人。

二十三年前，他买了那张兜来的学生票。

那张票送了我一程。

我不知道他那一夜没睡，看着窗外，在想什么。

我现在四十三岁。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十三了。等他十九岁的时候，我也会送他去他选的大学。

那时候我会买两张票。一人一张。家里现在不一样了。

不会再有父亲那张兜来的学生票。也不会再有一天一夜的硬座。

但他要是困了，我会让他靠我肩上。

我的肩膀也硬。也稳。

饲料室

那一年我十二岁。家从城里搬到了乡下，是 1996 年。

父亲承包砖瓦窑那年是 1994。他四十七岁。砖瓦窑是废的，废了多年。父亲承包过来，要改成养殖场，改这件事，比承包难。

那块地是个废了多年的砖瓦窑厂。砖瓦窑取土取了几十年。整片地比周围正常的地面要低一两米。中间还有一座很大的砖窑，黑黑的，像一座小山。

父亲第一件事就是修葺房舍。请来推土机，每天把崎岖的地面推平，又顺着地势，在低处推了两三个大池塘。

那时候我看着父亲在场地中间走来走去。他在心里画一张图——

鸡舍在哪。鸡粪冲到哪儿。鸡粪冲完去哪儿养鱼。鱼塘的肥水又流到哪儿。

他那张图画的，是一条龙的生态：鸡——鱼——莲菜。

因为地势低，他在低洼的地方挖了几个莲菜池。鸡舍冲下来的水进鱼塘，鱼塘的肥水又流到莲菜池。我们那几年家里能吃上很多莲菜。

倒塌的房屋要修缮。废弃的厂房要打理。院墙要重盖。土地要平整。这些事，一件一件来。一件一件花钱。

家里以前做生意的底子，是一笔一笔贴进去的。父亲不是不会算这笔账。他是想，把窑厂改成养殖场，是创业。是从头来过。要成。一定要成。

所以以前的生意，一点一点也荒废了。父亲一门心思在那块地上。那块地是他四十七岁那年的全部。

养殖场起来了，养鸡。养猪。养羊。养牛。还有一个鱼池，养殖规模一点点扩大，扩大的还有窟窿。

养殖场是个会吃钱的牲口。饲料每天得买。钱每天往外流。

牲口长着长着，有的就集体翘辫子。鸡有时候一夜死一窝。猪有时候来一场瘟疫，成片倒。

我们家那几年的现金流，只有出，没有进。出的是饲料，进的是死了一片的鸡。

家里的钱不够。城里的两套房，一套一套陆续卖了。卖完了。我们家就在城里没有家了，养殖场就是家。

那年代有个词叫"以厂为家"。我父亲那一代人都信这个。他们觉得，一个男人办一个事业，办着办着就跟那个事业长在一起。家也好，厂也好，是一回事。

我父亲那年四十七岁。他把家，搬到了厂里，我和我哥也跟着搬过去了。

那地方刚去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民风彪悍。

地里的生产工具，动不动就被人偷。

最夸张的一次，是发电机。

发电机正在屋里轰轰转着，半夜三更，有人摸进机房，把它整个拆走。我们第二天起床，发现发电机没了。

鸡舍里的电风扇丢过几次。鸡也丢过。

我亲眼见过偷鸡贼。

有一天晚上，鸡舍里的鸡突然惊群，嘎嘎乱叫不止。我跑过去一看——墙上被人凿了一个大洞，少了一些鸡。

那是月黑风高夜，偷鸡贼在墙上挖出窟窿，摸黑伸手抓走几只鸡。这种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当地的村民对那块地有他们自己的习惯。砖瓦窑厂荒废了好多年，他们早就习惯在那儿放羊、捡柴、捡破砖。我们家承包过来之后，他们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我亲眼见过几个大人带着小孩来莲菜池里挖莲菜。我跟他们对峙，他们还理直气壮——好像那些莲菜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那时候十二岁。我跟一帮挖莲菜的大人，对峙过。

后来父亲下决心，买了两只德国牧羊犬。

一公一母。父亲取名：一只叫"圆圆"，一只叫"伟伟"。

"圆"加"伟"，是"保卫家园"。

父亲那一辈人取名字就这样，一个意思藏在两个字里。

圆圆和伟伟从小狗养大。养着养着，就成了我们家半个家人。

它们非常有灵性。我十二岁那几年，少年时光的快乐，有一半是它们给的。

收麦子那个季节，有一次场地里钻进来一只野兔。圆圆伟伟见过的兔子不多，但一闻味就懂了。

它们追，野兔跑。从场地这头追到那头。最后野兔跳进莲菜池——一池水拦住它了。圆圆一口咬住，叼上来。

那是我亲眼见的第一次"狗追兔子"。

第二次更精彩。圆圆伟伟从院子里追到院子外，沿着田埂跑了好几里地。狗在前面追兔子。我在后面追狗。

兔子在田埂上拐弯。狗也拐弯。我喘着气在后面跟着。

那个画面——如果不是这种上山下乡的经历，是很难体验到的。

我从城里的初中转到了乡村的初中，第一次住校，以前没住过。

学校离家十几公里。有班车的时候坐班车。没班车的时候，硬走。从家走到学校。或者从学校走到家。

走十几公里这个事，后来我做交易的时候老想起来。一笔单子做不顺，亏一点又亏一点，我就想起十几岁走那段路。一脚一脚，到了就到了。

我那时候还在读英语书。也读名人警句。家里阔过的时候请过家庭教师，那些书是阔的时候买的。后来阔不下去了，书还在，我把书带去学校。也带回养殖场。

厂里雇了几个工人。父亲是带头那个，他是老板，也是干得最狠的那个，假期我也跟着干。

干得也不算多。父亲说我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说，小猫钓鱼。

我那时候听了不太服气。后来年岁大一点，回头看十二岁那个我，确实小猫钓鱼。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毛病。后来才知道不是。

第一次割麦子。镰刀在手里很沉。麦子在镰刀下一片一片倒下去。我不知道"丰收"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割一会儿就要休息。

休息完接着割。再休息。再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第一次挖地。锄头不听话。我把自己的脚趾盖掀掉了。父亲看了一眼，说没事，去洗一下，我去洗。脚还能走，就接着挖，父亲那一代人，话不多。

第一次在鱼池捞鱼。鱼在网里活蹦乱跳。我看着活物在我手里挣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鱼也不知道，我们俩看了一会儿。我把它放进桶里。

那几年，我跟着父亲——

种过豌豆。

种过绿豆。

种过棉花。

种过玉米。

种过芝麻。

抓过鱼。抓过猪。卖过鸡。卖过猪。放过羊。喂过牛。

每一件，我都不是熟手。每一件，都是头一回。

如果不是父亲承包了那块地——我大概会和很多城里孩子一样，韭菜和麦苗，傻傻分不清楚。

最让我记得的是饲料室，饲料室在养殖场的中间。门一开，老鼠满地，不是几只。是密密麻麻。

后来听父亲说，附近几个村的老鼠都搬过来了。它们打听到这边饲料吃不完。

它们在饲料室吃饲料。在鸡舍里也吃。还偷鸡蛋。胆大的，敢吃鸡，我那时候，我也胆大。

我有一个自己想出来的打猎方式：进饲料室，把门一关。老鼠就开始逃命。它们沿着墙根跑。我一脚一个。一脚一个，一个晚上能杀生无数。

杀多了头脑一片空白。

老鼠其实挺可爱。耳朵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有的会双手捧着地上掉的饲料，像松鼠一样往嘴里送，但我那时候没有怜悯之心。

后来有人说我比较生猛。手上沾过血的人，大概都比较生猛，那一年我十二岁。

放假的下午，我有时候赶着一群羊去坡上看着它们吃草，我手里拿一本书。英语书。或者名人警句。

我在阴凉里读书。羊在我前面吃草。羊有时候会走远。我抬头看一眼，喊一声，羊就回头，那是我十二岁。

家里阔过的时候，请过家庭教师陪我读书。家道中落以后，我有一群羊陪我读书。

我那时候不知道"上山下乡"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后来读到才知道。我们这一代没赶上知青下乡。但我十二岁那年，自己一个人完成了一次小型下乡。

家道是这样中落的。我自己是这样下乡的。

后来父亲下决心，把这五十亩地圈起来。

垒一个大院子。

五十亩——按照普通的院子来算，差不多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父亲找了一帮工人，开始做空心砖。附近村民也来帮小工，一天十几块钱的工钱。

但是垒院子的过程里——空心砖也被偷。

村民们一夜之间，拉着大车小车，把摆在外面的空心砖往家里拉。第二天我们去看，砖少了一大半。

垒院的工程根本没法正常进行。

最后父亲下决心，联系当地政府，让派出所出动，挨家挨户搜查，把偷的砖一一让他们拉回来。不拉，就把人带到派出所。

派出所出面之后，这件事才慢慢平息。

那个院子最终垒起来了。

后来很多人说："老余这事不简单。换做普通人家，光垒这个院子，都垒不起。"

确实如此。

父亲在城里办过事的人都说，他开了一个"创业的黄埔军校"。

我们那一辈，所有亲戚——只要年龄到了工作的年纪，都在父亲的店里工作过。

城里那两家大酒楼。那几家五交化门市部。父亲开过的店，都是亲戚的练兵场。

后来很多人从父亲店里走出来，自己当了老板，离开了农村。

我那时候不懂"黄埔军校"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后来回头看——父亲那一辈人办事业，办着办着就把整个家族都带出来了。一个人成事，是一带十、十带百的事。

到了养殖场那段，父亲也招了不少当地工人，给那个村子创造了不少就业。

最起码——当地人吃鸡蛋的时候，总能吃到新鲜的鸡蛋。

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学着站柜台。拿秤。跟买鸡蛋的人打交道。

那时候我十二、三岁。柜台高，我个子矮。我得踮着脚把鸡蛋码上磅秤。

我发现一件事——

给他们称鸡蛋的时候，如果我多给他们一点，他们都很开心。

如果我少给他们一点——哪怕一点点——他们也会在意。

后来我每次称鸡蛋，都会多给他们一点。

结完账，我再多送他们一个鸡蛋。

我发现，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

这件事我那时候没多想，后来才意识到——这其实是"被动营销"——让客户多得一点点，他们一辈子记住你。

源头是这一颗鸡蛋。这条道理后来在我每一个社群里都用过。

那个五十亩的大院子，里头分成好几块——

一号院。

二号院。

三号院。

四号院。

五号院。

还有楼板厂——专门生产空心砖的地方。

还有鸡舍。猪舍。莲菜池。羊圈。

还有种着各种农作物的地。

各种各样的小园子，散布在五十亩的院墙里。

父亲在那块地上，一笔一笔倾注了多少心血——他自己没说过，我也算不出来。

后来人家说我"早当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父亲常挂在嘴上。我听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我十二岁那年没把这事当"早当家"。我只是十二岁。地要挖。麦要割。羊要赶。猪圈要扫。老鼠要踩。书要读。

每件事都是头一回，每件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件事都干完了，——除了挖地那一回。脚趾盖没干完，先洗了。

但是说归说。

地里最重的活，是父亲在干。修房盖墙，是父亲带头。瓦窑改池塘那张图，是父亲一笔一笔在心里画的。

父亲一辈子的姿态——嘴上让你早当家。身上替你扛事。

那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说给我听。

也说给他自己听。

后来我开始写书。其中一本叫《钱来报道》。第十四章我专门写了一段，劝想创业的朋友别碰养殖业。我列了几条理由：周期长，门槛低，瘟疫一来全归零。

这几条理由不是我推理出来的。是十二岁那年父亲在养殖场上证明给我看的。

我后来写下那一段时四十一岁。父亲那时候已经不种地了，不搞养殖，也不创业。在家安享晚年。我没把那一段拿给他看，不是怕他难过。

是怕他不需要我提醒。

写到这里我得回头讲一讲我家里的几个人。

我没见过爷爷。

我爸 16 岁那年，爷爷就走了。

那年我爸还在城里上初中。家里人到学校报丧，他从城里一路赶回老家。

应该也没赶上见爷爷最后一面。

奶奶在我出生一个月的时候离开。

所以我这一辈子——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

我印象里的爷爷奶奶——其实是我的外公外婆。

我外公是解放后的第一批干部，老党员。

在当地很受群众尊重。十里八乡——提起我外公的名字，没人不竖大拇指。

我表哥讲过一个外公的故事。

那年代条件艰苦。我外公看见群众家可怜，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了群众。

他自己家——其实也很可怜。

外公外婆没有自己的房子，一度住在公社的一个仓库里。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邻居觉得那仓库快塌了，跑过来叫外公外婆带着孩子到他家去躲雨。

外公外婆带着孩子搬走了。

那个仓库——后来真塌了。

可想而知，那时候的日子。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

我老爸创业，外公外婆也是支持的。

我小时候在城里上学，外公外婆跟我们住一起。

每天早上，外公拄着拐棍——出门到当时的一个十字路口，自己买一碗胡辣汤，配两根油条。

吃完，慢慢走回家。

外婆在家里做饭，带我们。

外婆有时候说——

> "这孩子咋这么费嘴。"

意思是不听话。

那时候听了没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特别亲切。

后来家从城里搬到了乡下养殖场。

外公外婆有时候在外婆村，有时候到养殖场来帮忙。

外公在门市上卖鸡蛋。

他为人和善，基本上每一次都会多给客人一个鸡蛋。不是错算，是有意。

客人走的时候，都开开心心。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前面我说过，我十二、三岁也在柜台上站岗，每次称鸡蛋都多给一点，结完账还多送一个。

那个动作，是外公给我打的样子。

外公解放后做干部那时候，把自己的大衣脱给群众。

养殖场门市这时候，把每一颗多送的鸡蛋递给客人。

我柜台上学着送的那一个鸡蛋，是这个姿态的第三代。

一个是大场面。一个是日常。一个是少年学样。

但是——同一个姿态。

有一次家里买了一些饲料，好像是玉米。

搬的时候玉米撒了一些在地上。

老爸让我拿一个盆，把地上的玉米捡起来，说，这是给鸡的饲料，别浪费。

外婆看到了这一幕。

外婆有点讽刺地说了一句——

> "这大缸油都泼了，在蝇子屁股里掏蛆呢。"

我那时候在场。听到这一句，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一记记到现在。

后来年岁大一点，我才品出这句话的味道。

外婆没明说，但意思在那儿——大账已经亏了，小账上抠什么。

外婆话糙，理不糙。

老人智慧，真多。

我上初中那几年，经常去外婆家。

外婆给我做过千层底的布鞋，帆布的书包，衬衫。冬天袜子破了，她给我补。她的针线活特别细致，一根线穿过去，跟从来没穿过一样。

那几年我脚上穿的是外婆做的布鞋，肩上背的是外婆做的帆布包，身上穿的是外婆做的衬衫。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是一个外婆，把她对外孙的疼，一针一线，缝在了我身上。

我每次去外婆家，饿了，外婆就给我烤馒头片儿。没怎么放油，但是特别的香。

那种香，后来我几十年都没吃到第二种。

我小时候是在城里上学的孩子，家里那时候还阔，堂屋里有彩电。但我每年都会去外婆家，外婆家在村子里。

那时候的农村，电视还没进每家的堂屋。外婆村一台黑白电视，摆在户外。每天傍晚，一群老老少少围着那一台黑白电视，看武侠连续剧。电视里是大侠在飞，电视下是我们这群在地上的人，伸着脖子，抬着头，一动不动。

奇怪的是，我家堂屋那台彩电的画面，我现在记不清了。外婆村户外那台黑白电视的颜色，我反倒记到现在。

夜里热，我们就把竹床搬到外婆家的院子里睡。那时候蚊子好像也没那么多。我躺在竹床上抬头——天上的星星真多啊。满天繁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银河从天的一头横到另一头。

我那时候不认识星座，我就那么躺着看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是城里看不到的天。

后来我长大，搬到郑州，满天繁星就不见了。城市里的天，是橙色的，是灰色的，是看不到底的。偶尔抬头，只看到一两颗。

那种"满天"的感觉，丢在童年外婆村的院子里，再也没找回来。

直到几年前，我父亲把老家的祖宅重新修了一次。

这个祖宅在另一个村子，不是外婆村。是父亲十六岁那年从城里一路赶回去奔丧的那个老家。修好之后，那个院子也在星空底下。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住在那里。我现在经常回老家看望老妈。每次回去，晚上我都会到院子里，抬头——满天的繁星又出现了。银河又横在天上。

我每次都会找一找北斗七星。找到之后，我就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

那一刻我觉得，童年在外婆村看到的那一片星空，并没有走。它换了一个村子，还是同样的满天。当年是外婆把那一片星空铺给我看，现在是父亲修的祖宅，把那一片星空又还给我。

只要我回去，它还在。

外公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离世。外婆在我大学毕业之后那几年离世，那是大概 2010 年。我那时候非常潦倒，没存款，没事业方向，也没什么起色。

外公离开 20 多年了，外婆离开 10 多年了。但是他们真的离开了吗？

只要我一直记着他们，他们就一直和我同在。

后来我父亲走，我也用同一句话安慰自己。那一句话不是我那一刻发明的，是外公外婆走的时候，我已经悟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没能力回报外公外婆的时候，外公外婆都走了。我现在有一点能力了，只能每年清明、春节、十月初一去坟前烧纸。

烧纸那一刻，我跟外公外婆说："外公，外婆，老余有出息了。你们记着，我心里没忘你们。"

讲完外公外婆，我得讲我母亲。

我母亲是一个非常贤惠的贤妻良母。老爸指到哪儿，母亲跟到哪儿，典型的夫唱妇随。最早父亲承接了单位的五交化门市部，那时候父亲还在工作没辞职，母亲就成了门市部的老板。她一边经营着门市部，一边照顾我们几个孩子。

每天早上 5 点多，她就起来给煤炉生火做饭。那时候的煤球质量差，容易灭。她经常烟熏火燎地生火。我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懒，那时候也起得早，跟着母亲一起在厨房里——我背书，她做早餐，煤炉烟熏到我眼睛流泪，母亲拿一块布给我擦一下。继续背，继续做。

后来我们搬到养殖场。有一年，母亲给我和我哥每人买了一身过年的衣服。一套 80 块。买回来老爸看见了，骂了母亲一顿。

老爸说："鸡饲料都没买，你给孩子买衣服？"

那一刻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孩子，居然排在了鸡的后面。

当然，对于每一个男人来讲，可能都会把事业放在家人前面。因为在男人的眼里，先把事业做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顾家人。我父亲那一年是这种姿态，后来我也是这种姿态。

老余字号传下来的，除了"年年有余"四个字，还有这种姿态。

讲完父亲母亲外公外婆，我得讲讲我姐。

我姐比我大几岁。家里优渥的那几年，她跟着享了福。

她上高中，家里给她带的零食是牛肉干。她拿牛肉干跟同学们换咸菜干儿。

就是这么的有意思。

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我也跟同学们学着怎么少花饭票，艰难度日。

我上初中那几年，作文成绩比较差。

我姐就买作文大全寄给我。

她也给我买城里那时候比较流行的衣服，polo 衫，T 恤。乡下的孩子，穿着城里流行的衣服，自己心里有点底。

上了高中，她还是这样关怀我。

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她从郑州寄了一台大头电脑给宁波——那是她自己用过的二手机。

那台电脑陪我度过了大学后面几年。

别人都在实习、找工作、面试，我就用那台电脑看了好多电视剧。

那时候还流行 MP3，我手上那台 MP3，也是她买的。诺基亚手机，也是她买的。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想买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电脑——戴尔笔记本，8000 多。我手上的钱不够，缺口比较大。跟姐说一下，姐那时候也阔气，一把给我转了 6000。

我从官方买了一台崭新的戴尔。配置相当高，机身上还带着光驱，可以刻录光盘。后来我用那台机的刻录机，做起了光盘买卖的生意。那是我的第一台电脑。

不过这台笔记本后来在我姐姐的办公室也被偷了。算是落叶归根吧。

后来那台大头电脑带到了北京。再后来我也忘了有没有带回郑州，也许 50 块钱卖掉了吧。

有姐可真好啊。

讲完姐，我再讲讲我哥。

我哥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是人，我是一种精神。"

他经历过跟我父亲一样的大起大落，但要说大起大落，我父亲在他面前可能都不算。亲戚朋友都说，他跟我父亲太像了。正因如此，我跟他有时候没法共事。

我后来想过一件事——一个家族的特质，传到下一代，是要分配的。外公那边的优良品质多分给了我，我父亲那边的执拗、倔强、不近人情多分给了我哥。

我们都姓老余。但是老余字号在我们身上的展开，不是同一种姿态。

我哥借过我 1 万买房，这事后面会讲到。但是他对我还有一件事我没讲——他带我入了币圈。

币圈这个东西，比我后来玩的股票期货更狠。我哥在里面大起大落，亏了几百上千万。亏了之后他不甘心，一直在里面混，沉沦了几年。

我那时候已经一身狼藉，但已经走在扭亏为盈的路上。我一直劝他，能不做就不做。

我哥这个人，只要事情出错，一定是别人的错。他自己永远不会错。很少反思，缺少敬畏之心。

像他这种性格的人，除非有一天大彻大悟，否则兜兜转转，永远是市场的菜。

我说的话，如同水泼在了干涸的沙漠里，一点效果都没有。后来我也就不再劝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两年他做得还可以，但我维持我的判断不变。

我这一辈子，身边贵人多，兄弟姐妹也帮过我。这是相当好的。

但是反过来想——为什么大家愿意帮助我？可能是帮助我让他们快乐吧。

哈哈。

后来我才明白一句话——掏钱难买少年贫。

父亲承包那块地，表面上是家道中落。但他给我的，是很多城里孩子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亲手种过棉花。亲手抓过鱼。亲手喂过猪。亲手在五十亩院子里长大。亲手见过偷鸡贼凿出来的大洞。亲手追过狗追兔子。亲手见过派出所挨家搜空心砖。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

父亲那一年承包砖瓦窑，后来证明是个商业上的错误。但他不知道，那个错误，养出了一个后来能熬过八年专职亏货的儿子。

如果当年家里一直阔下去，我可能就是另一个人了。

花洲书院

我十五岁那年回了城里，考完中考。复读一年。十六岁那年考到了邓州的重点高中。

那个年代邓州初中流行复读。复读不是丢人的事。我们那一届，没复读过的人才奇怪，学校在邓州城里。住校。假期回养殖场。

那年父亲五十二岁。养殖场还在勉强转。家里有时候连交学费都紧。但父亲还是把我送进了重点高中。

那年家里钱紧。这件事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后来听母亲讲的。

学校的食堂在花洲书院的旧址上，花洲书院是范仲淹九百年前办的。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十四个字就是他在邓州写的。我每天吃饭的那栋楼，原址是他当年的讲堂。

我那时候不太知道范仲淹是谁。学校教过，但教过不等于懂。我背了，背了不等于明白。

我每天去食堂，端着饭盒，坐下，扒饭。我那时候只知道，这家食堂的菜其实不咋地。

后来过了二十多年我才明白"先天下之忧而忧"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已经不在那个食堂吃饭了。

我十六岁开始读《孙子兵法》，不是有人教我读。是我自己想读。

那年代高中生没人读这种书。这种书放在课程表外。读它没分。读它没用。读它的人，会被同学看作是装，我装。

学校有图书馆，但没有借书制度。我那本《孙子兵法》是在学校门口买的。

学校门口有个三轮车小贩，卖些便宜的书。盗版居多。也有正版。我看到《孙子兵法》，掏出几块钱，买回来。

回到宿舍开始读。没看懂。再读。还是没看懂。再读，装着装着，读懂了几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兵贵速，不贵久。""兵者诡道也。""上兵伐谋。"这几句我十六岁记下了，后来在交易市场上，我用了二十多年。

学校里读完《孙子兵法》，回到家给猪泼水——那几年我的日子就是这样。学期是兵法，假期是猪圈。两件事我都干。

上大学那年我读《道德经》，这本更难。

《孙子兵法》是兵书，讲怎么打。《道德经》不讲怎么打。它讲怎么不打，"上善若水"。"无为而无不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那时候十九岁。读不懂。读不懂我也读。

后来读了二十多年。每一年读，都明白多一点。每多明白一点，就发现自己之前不明白，道德经是这样一本书。

我后来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抱朴山人，"见素抱朴"四个字。是道德经里的。

取道号那年是 2023。我四十岁。比第一次翻道德经晚了二十多年。

我十九岁那年装着懂的事，四十岁那年才真懂。

高中三年我也读其他东西。语文课本。英语课本。数学卷子。物理。化学。生物，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两本：孙子兵法。道德经。

它们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也没想着拿它们干什么、就读下去的两本书。

我十六岁不知道自己长大要做什么。父亲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想，先读完高中再说。

我读《孙子兵法》和《道德经》的那栋楼，是范仲淹九百年前讲学的旧址上重建的。

那年代邓州的孩子读书的地方，常常是古人办过学的地方。我小学读的那栋楼，是邓州孔庙的旧址。我高中读的食堂，是花洲书院的旧址。

这些古人，孔子、范仲淹，他们大概想不到，一千年后会有一个叫老余的孩子，在他们留下的地基上读他们之前的人：孙武、老子，但我读了。

我活在这个时代。但我十六岁那年开始，说话的对象，慢慢就不只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我后来跟人讲过一句话——"我活在这个时代，但我说话的对象，遍布两千多年的时间。"

不是装，是真的。十六岁我跟孙武说话，十八岁跟老子说话，二十多岁跟范仲淹说话——他高中的食堂跟我同地基。三十多岁我跟克罗说话，翻译他的《龙熊斗》。四十岁又一次跟老子说话，自己取了道号抱朴山人。四十三岁我还跟父亲说话，他已经在祖坟里。

跟两千多年前的人说话，不是迷信，是找到一种安全的精神模式。身边的人未必懂你，未必能给你答案，未必能给你节奏，但是孙武懂你，老子懂你，克罗懂你。

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写下的话还在那里，每一次你翻开，他们就在跟你说话。

后来很多年，我回邓州，专门去花洲书院走一走。那个食堂已经搬了，那栋楼也修过几次，但是地基还在。

我站在地基上，抬头看天。九百年前范仲淹站在这里，写"先天下之忧而忧"。九百年后我站在这里，端着饭盒，扒饭。那两个画面，重叠。

不是范仲淹高、我低，不是范仲淹懂、我不懂。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说同一种话，只是隔了九百年。中间有什么东西没变，那个东西，就是我后来一辈子在找的东西。

讲到这里我想起高中里一件事。

有一次上化学课，我从学校外面租书摊上租了一本武侠小说，隔着桌子缝偷偷看。被老师发现了，把我叫到讲台前面。

老师跟我说一句："你爸对你们的学习那么上心，你就是这么回报你爸的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爸每年都请老师们吃饭。

这事之前我不知道。老师不说，爸不说，母亲不说，这件事就一直在背景里没浮出来。被老师那一句一捅，我才意识到——爸对我们的学习，比我自己还上心。

我开始回想。小学的时候，每年家里都会给老师送礼，每年都会请老师们到家里一桌一桌吃饭。家道中落之后回到农村上初中，爸还是这样。每年他还是会请老师校长们到家里来，吃饭，喝酒，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给老师们带礼物。

后来上大学，我去了宁波。有一次回去，我们院长跟我说："你爸前两天给我寄了一箱花生油。"

我当时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把院长的联系方式给过我爸。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的。但是他就是搞到了。家乡的花生油，千里迢迢，发了物流，寄到了宁波，寄到了院长的手里。

爸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告诉我。是老师告诉我的，是院长告诉我的，是这些教过我的人在我后来的人生里，一句一句慢慢拼出来的。

我才知道，我读书这件事，爸为我铺了多少路。

我看到的，是我自己背着旅行包从邓州坐火车到宁波。爸看到的是，他得让那些教我的人心里有他这个家长，心里有他这个孩子。

我十六岁那时候，只觉得"老师让爸请客吃饭"是一件普通的事。后来回头看，那不是普通的事——那是父亲一辈子在替孩子铺路。是他不读道德经，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上善若水"做出来了。

水，不与人争。但水会替你走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爸那时候就像水。走在我前面，把每一道我没注意的关一一打通。我那一刻，是站在化学课讲台前被老师骂的少年。但我背后，是一个父亲，已经替我铺了一程又一程的路。

父亲不读《孙子兵法》，父亲不读《道德经》。但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我送进了那条线——从孙武，经过老子，经过范仲淹，经过克罗，经过葛洪，经过 Z 先生，一直走到我手里。

而我，就坐在花洲书院的食堂，端着饭盒，扒着饭，读着《孙子兵法》，装作懂，装着装着，真懂了。

转学院

我去宁波读的是计算机，宁波大学。信息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那一年是 2002 年。我十九岁。从邓州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之前那一章说过，到了宁波。第一次见海。第一次在课堂上学 C 语言，我学了半年。

刚到宁波那阵，学校通知我有奖学金，不需要申请，不需要评选，直接给。我那时候没有任何理财头脑——钱在哪我不知道，钱怎么领我也不知道，钱怎么花更不知道，只知道奖学金确确实实是拿到了。

那是我头一次莫名其妙地被这个世界给"赏"了一笔钱。我那时候没多想，后来想，那其实是一个信号，只是十九岁的我还读不懂这种信号。

学计算机要学数学，学数学要学高等数学，要学线性代数，要学物理，要学高等物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课跟学计算机的关系，只知道学这些课很枯燥。

我十六岁读《孙子兵法》是不枯燥的，十八岁读《道德经》也不枯燥。这些课枯燥。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把不枯燥的事让位给枯燥的事。

半年下来我决定转专业，转去外语学院。转专业的理由我那时候这么跟自己说：学什么都会忘，学语言忘得慢一些。

听起来像是个不太正经的理由。但后来我想了想，其实是一个很正经的理由。什么东西"忘得慢"，意味着这东西的保鲜期长；保鲜期长，意味着杠杆的有效期长。学语言这个杠杆，能用一辈子。

我那年已经在算这种事了。我自己当时不知道我在算这个，只是说"忘得慢"。

转专业要找院长。

要找两个。一个是我要离开的，信息学院。一个是我要去的，外语学院，信息学院的院长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

外语学院的院长是人大代表，我现在记不清是宁波市的，还是浙江省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院士是什么级别。我也不知道人大代表是什么级别。我只知道，他们都是我能看见的最高的人。

身边有人说，转专业很难。要走很多关系。要交很多钱，我没有钱。也没有关系，我只有自己。

我先去找信息学院的院长。

我不知道院长的办公室在哪。我问。问了几个人，找到了，我敲门。院长让我进，我坐下，说我要转专业。我说理由，院长听完，说：可以，然后他给我说了下一步该找谁。

我又去找外语学院的院长，也是敲门。也是坐下。也是说理由，外语学院的院长听完，说：欢迎过来，然后告诉我下一步。

接下来是一个一个跑：教务处、系主任、班主任、学籍科。每个地方走一遍，填一个表，说一遍我的理由。

我跑这些地方的时候，没人教我怎么跑，跑了一段时间，事就办下来了，我从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转到了外语。

我得知办成，是在上高等物理课。那天我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什么受力分析。下课时一个同学走过来，跟我说：通告栏里放榜了，有你的名字，你转学成功了。

我那一刻心里没有想"我办成了一件难事"，只有一个念头——终于不用再学高等物理了，终于不用再用高等数学和微积分的方法，去分析"在岸边拉一只船的受力分析"了。

那一刻，比看通告栏本身还痛快。

少年人的快乐是这样的——不是"我做到了什么"，是"我从此不用再做什么"。

回到宿舍，同学们都看见了，觉得我把这事办成挺牛的。但他们还是热情的，没有因为我转走了就跟我变得有距离。

他们问：怎么办的？

我说：找院长。

他们说：院长肯见你？

我说：见了。

他们点点头，又继续聊别的事。宿舍里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转折，那一夜也没有人多说什么，事就那么办成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别人觉得难的事，自己跑跑也就成了。这是我十九岁那年发现的一件事。

后来这件事，我在交易上又发现了一遍，在创业上又发现了一遍，在写书上又发现了一遍。每一次发现，都是同一件事。

到了外语学院，奖学金继续。外语学院的院长，有时候单独给我加一点学费补助。我那时候没多说什么，我每次见院长，都是简简单单的两三句话，但我记得他的脸。

二十多年过去。我现在四十三岁。每隔一段时间我做一件事，总是会想起那年我转学院、找院长、被人帮一把的事，也总是会想起那个高等物理课的教室，和那一句"在岸边拉一只船的受力分析"。那条船我那时候没拉成，但二十多年下来，我后来拉过别的船。

后来我也写书，也开课，也有一帮跟我学交易的人。他们里面有些人，是十九岁那年的我。我是他们里面的院长。

宁波的烟花

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小插曲，2005 年那年春节，我没回家，我在学校过的。

为什么没回家？两个理由。

第一，省点路费。

那时候宁波到郑州，火车单程要二十多个小时，往返票价加起来，几百块，我那时候几百块也是钱。

奖学金抵一部分生活费，但不够养我。学费靠助学贷款。

我做家教，教中学生英语。暑假去英语辅导班当老师，也教英语。

大学那几年我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回头翻当时的日记，日记里记得最多的就是一句话：生活费不够了，得想办法赚点钱。

春节那一趟，往返几百块，我贴不起。

讲到大学穷，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实在没办法了，我打电话向家里张嘴要钱。老爸在电话那头问，要多少。我说，三百。挂了电话。后来卡里到的，是六百。

老爸把我说的，直接翻倍，给我转了六百。

很多年之后，母亲才跟我提起："你那一次要三百，你爸把六百全转给你了。那六百，是准备买麦种的钱。"

我那一刻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后来麦子是怎么种的，那六百他后来怎么凑齐麦种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父亲一辈子，这种事他不让你知道。

虽然紧，但也没断过顿。

我那几年，也有自己的风花雪月。

约着女同学在江边散步。跟男同学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独自骑着自行车去海边。

极其屌丝的情况下，我跟学妹手牵手在校园里漫步，跟另外一个漂亮的女同学每天相约在一个地方，晨读英语。

我可能比较有女人缘吧。身边的漂亮女生，对我都挺有好感。

转去外语学院，还有一个意外的红利。

信息学院的同学羡慕我。信息学院的女生实在太少了。

外语学院一个班 20 多个同学，只有几个男生，其余全都是女生，并且还都挺漂亮的。

过了很多年，信息学院的同学一起聚会，他们说——

> "老余，你这个大学没白上啊。我们都在宿舍打了 4 年游戏，你呢？换了几个女朋友？"

我笑了。

年少轻狂。

其实那些女朋友都挺好的。我也不知道，为啥要换。

也许是别人看不上我了吧。但是好像又没有。

才 20 多年，我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

第二，我也想，体验一下春节独自在外的感觉，二十多岁的少年，总是想体验点什么。

我那时候想，春节一个人在宁波，是个什么样？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体验"——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下午跟几个还没走的留校同学打篮球，宁波的冬天不算冷，但是冬天还是冬天。

打了一会儿，我出汗了，汗多，身上热，我嫌外套捂得慌，就脱了，只留了一件薄薄的秋衣，接着打，打完。

我穿上外套，回宿舍，风一吹，身上的汗变凉了。

回到宿舍，我脱外套，发现身上一片一片的小点点，红的，密密麻麻，从手腕到肚子，全身都是，我那时候没看过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很多年才知道那叫荨麻疹，冷热交替 + 出汗后受风，我没怕，只是觉得痒，挠了几下，倒了一杯热水。

坐到桌前，就在那一刻，我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那种黑，是我睁着眼睛，但是看不见，眼前，全黑。

我那一刻脑子是清醒的——手能动，脚能动，心跳得也快，但是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我那一刻，愣住了，宿舍里没人，留校的同学都还在外面。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眼前全黑。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就这么挂掉了。

二十二岁的人，第一次想到自己会死。不是病，不是灾，不是车祸，就是坐在宿舍里，眼睛突然瞎了。也许人就这样没了。那一刻我心里没怕，只有一种东西——遗憾。

遗憾什么呢？我那一刻心里想——父母养我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做过什么事情回报父母。

二十二岁还在读书，靠奖学金、家教、打工凑生活费，工作也还没找，我对家里还没贡献过一分钱。如果我那一刻就那么没了，父亲什么都没等到，母亲什么都没等到，我连"回报"两个字都还没开始就要走了。那种遗憾不是怕死，是怕父母白养。

跟着遗憾的，是一种无奈。我心里又冒出来一句——但是，谁知道命运会怎么捉弄人呢。

二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明白：命运有时候说来就来，不商量，不预告，不留时间。你正在打篮球，下一刻你眼睛瞎了。你正在喝热水，下一刻你可能就走了。没什么道理。

那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面对"无道理"这件事。

我没去就医。

那时候宿舍楼下没什么医院，校医院春节也关了，打的进城半夜三更也不知道找谁。我没办法，蒙头睡了一觉。睡的时候我心里跟自己说：如果醒得过来再想办法，如果醒不过来，那就到这里吧。

二十二岁的少年，居然这样跟自己说。

我后来想——那一刻我已经有点道家味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醒来，我睁开眼睛，眼前有桌子，有窗帘，有阳光。视力恢复了。

我那一刻坐在床上，愣了几秒，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庆幸。

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走到门口差点进去，最后一刻又被推回来。我那一刻没多想，只是把那种感觉记住。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又回来。

那一年春节，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那时候宿舍楼下有公用电话亭，电话来，前台喊楼，我下楼，拿起话筒。父亲在电话那头，没说太多——儿，过年好。学校吃饭怎么样。冷不冷。钱还够不够。

我都答了：好。够。不冷。

我没跟他说那天差点瞎了，没跟他说鬼门关走一遭，没跟他说心里那遗憾。我只说："爸，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回宿舍睡觉。

很多年后，母亲跟我提起那一年，她说："老余，你那一年春节没回家，你爸那天打完电话，自己默默流泪了。"

我听了，愣住。我没想到那一年父亲那么想我。父亲一辈子父爱如山，但是不轻易表达。那一年春节他给我打电话，声音稳，话也就那几句。挂了之后，他自己默默地流眼泪，母亲在旁边看到，也没说什么，她记了多年，直到很多年以后才告诉我。

我那一年春节，也思念家人，大年夜那天晚上，宁波市区有很多放烟花的。

我一个人，走出校门，走到市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抬头，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蓝的。

一朵一朵开，一朵一朵谢。

我坐在那个角落——没几个人，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潮气，我看着满天的繁华，心里全是家乡，全是父亲，全是母亲，全是邓州那块养殖场。

全是过年的鞭炮声，全是堂屋桌上的红烧肉，全是父亲那张沉默的脸，满天的烟花——没有一朵，是为我开的。

但是——每一朵开了又谢的烟花，都让我心里，跟着开了又谢一次。

我得感谢宁波大学，那一年春节，学校的福利还是挺好的。

过年的那几天——给所有住校的学生，发了免费的餐券，可以拿着餐券，去食堂吃大餐，过年期间，食堂还做了海鲜，有大虾，我那一年，吃了不少免费的虾。

学校还很关心，给每个住校的同学发了一个充电的暖宝宝，还有每人发了一瓶绍兴的花雕酒。

那一夜，我从市区的烟花角落回到宿舍，关上门，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我抱着学校发的暖宝宝，贴在小腹上，身上慢慢暖起来。

我打开那瓶花雕酒，绍兴花雕——琥珀色，入口甜，回味带糟香，我没倒杯子，直接抱着瓶子喝，一口，两口，三口。

慢慢的——暖宝宝在小腹上烧，花雕在身体里烧，我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

醒来是第二天上午。我睁开眼，发现暖宝宝在我手腕上烫了一个水泡，不大，不痛，但是烫了一夜。

我那一刻看着那个水泡，心里有一个领悟——真的，在睡梦中你是感受不到痛苦的。也许真的有人在睡梦中因为火灾逃离不了，因为喝醉了，就这么没了。那是断片。

很多年之后，我也经常酩酊大醉，经常断片，不是一两次，是几十次。每次断片，我都会想起那一夜抱着暖宝宝喝完一瓶花雕，烫了水泡也不知道。

断片，是一种奇怪的状态——身体在动，嘴在说话，脚在走路，但是意识不在。第二天醒来，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全断。那种感觉有点像短暂死过一次，只是这次没人替你拉回来，得自己醒。

直到有了小月之后，我现在不抽烟也不喝酒了。当然偶尔少喝一点，但烟，不再抽了。

我得说一句话：对于我们这种道家人来说，烟酒不忌讳。道家人不分善恶，不分该不该，万物皆有用，万物皆有时。我那一年戒烟，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小月。那个家里那个氛围里抽烟不合适。

不是错，是不合适。

道家人对世界的判断，不是"对不对"，是"合不合"。合，就做。不合，就不做。

我抽烟，是从北京开始的，那时候买五块钱一盒的红河，红河那个年代，是最便宜的烟之一。

我从来不在屋里抽。地下室四个平方，自己住的地方，抽烟不是毒害自己吗？我都到外面抽。

后来条件好了，十多块的烟，抽过，二十多块的烟，抽过，三十多块的烟，抽过，五十多块的烟，也抽过。

做交易那些年，烟抽得多了起来。但还是不在室内抽，都到外面。

我抽过的烟，从北京到郑州，走过一个完整的价格阶梯，但是现在，我不抽了，再好的烟，我都不抽了。

为什么？

孩子这么可爱，我不想让他们天天听到我咳嗽。媳妇儿这么好，我不想她闻到我身上的烟味儿。

我不抽——两全其美。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一眼工作室的窗，外面是 2026 年的春天，风吹过来，没有烟味，只有，春天的味道。

小年那时候两岁半，他反复地问我："爸爸，你不抽烟了吗？爸爸，你不抽烟了吗？"

不是怀疑，不是审问，是反复确认。小年那么小，他不知道烟对人不好，不知道戒烟有多难，他只是反复确认。每次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小年好像比我还开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蹦着跑去找哥哥："哥哥，爸爸不抽烟了！"

老二听了，也笑。

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宿舍里，眼前全黑，心里只有遗憾。他不知道二十一年后他会有四个孩子，他不知道二十一年后他会戒烟戒酒，他不知道二十一年后他的小女儿叫小月，小儿子叫小年，更不知道小年会反复地问他"爸爸你不抽烟了吗"，而他的回答会让小年比他还开心。

他那一刻只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死了，自己什么都没回报父母，自己很遗憾。

那一夜，我熬过了。二十一年，我也熬过了。

满天的烟花，最后还是落在我家小年的眼睛里，变成了最干净的笑。

北京地下室

2006 年 6 月，我从宁波大学毕业，毕业前最后那两个月，同学都在面试。我没去，我在宿舍里看电视剧，《围城》。《人间四月天》。《大宅门》。《大染坊》，那段时间我集中看完了。

这些剧，我后来想，讲的都是一件事：人怎么从年轻活到不年轻，毕业那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北京。

我没在宁波找工作。我也没回邓州。我去北京，因为我哥在北京，因为北京是大城市，没别的原因。

到了北京，住地下室，南四环以南，那个地下室，是一个防空洞改造的。

老板挺有头脑，在地下二层，把原本的防空洞隔出来很多小房间，房间和房间之间，是一块薄薄的石膏板，一点都不隔音。

我那一间，四个平方。两米乘两米，一张床，80 公分宽，一张桌子，60 公分宽，摆完，就快碰到墙了，跟我现在睡的床垫面积差不多大。

我的家，就这么大。

防空洞，按一般人的印象，是冬暖夏凉的，但那是空着的防空洞，挤满了人的防空洞，夏天也燥热，我对防空洞最大的感受，是两件事。

第一，黑。

大中午十二点，外面艳阳高照。你进到防空洞，你不开灯，你把手放到自己眼前，你看不见你的手。

我是在那个地下室，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

第二，没信号，手机一进防空洞，一格信号都没有，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你也找不到外面的人。

但就是在这四个平方里，我读了很多书，都是从北京图书大厦一本一本搬回来的，战略。营销。定位，那时候北京图书大厦，对我来说是一座宝矿。

我钱不多，但只要去，总要带几本回来。

回到地下室，坐在那张 60 公分宽的桌子前，开着灯，读到深夜，外面是北京。是我刚到、还插不进去的北京，里面是四个平方。是我能压得住的四个平方。

在北京，我还有另一个爱好，时不时去天安门广场。

我从防空洞里钻出来，一个人，倒车到天安门，走到广场上，找一块地方坐下，跟天安门城楼上那张毛主席画像遥遥相望。广场很大。我很小。画像挂在那里。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刚到北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就那么坐着，看着画像，画像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了几百米，隔了无数从我身边走过的人。我那时候会点一根烟，抽完，再点一根，两根烟之间，我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边抽边去思考人生。

二十三岁的少年，口袋瘪瘪，家底没有，前途未卜。但是坐在天安门广场，抽着两根烟，看着画像，心里慢慢就静下来了。

我那时候没什么，就是想找一个比我自己更大的东西，靠一靠。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迷茫，也是一个年轻人的自我托付。

我找了第一份工作，是个培训公司。卖个人成长，成功学。

公司贩卖的是世界上第一名的成功大师，安东尼·罗宾。第一名的营销大师，杰·亚伯拉罕。一堆世界一流的脑子，你想成为他们，你来这里学。

我的工作是打电话，把他们的课程介绍出去。说服别人花钱报名，底薪 600。剩下靠提成，按业务量分成 10% 到 20%。

那时候同事大多数在打电话，我看着他们打，发现一件事：电话太慢，那时候是 2006 年，做互联网营销比后来简单得多。

我没学过 SEO。也不懂网页。也不会投关键词广告，那是几年后的事，我那时候做的，就一招：

在当时北京比较火的几个论坛，发公司的活动信息，就这一招，就让我成了公司的销冠。

那一招，其实是我从那四个平方里，一本一本读来的。

战略告诉我：电话是别人都在做的事，不是杠杆。

营销告诉我：同样的活动信息，放在对的人面前，比反复打电话给错的人，管用得多。

定位告诉我：你在哪里出现，决定了别人怎么看你。

四个平方里读的几本书，换成了四个平方外的销冠。

但我虽然是销冠，其实我并不喜欢打电话，我也没有按时上班的习惯，我那时候经常想：

如果公司联系我，是联系不上的。因为我在防空洞里，防空洞里没有信号。

如果我消失了，公司也找不到我。因为公司不知道我住在哪个防空洞。

那种感觉，是一个年轻人在大城市里，独自的渺小。

我在公司干了半年，我辞职了，不是出于什么 "just do it" 的雄心，就是不想干了，销冠的钱攒了一点，够我做一件想做的事：自己创业。

我开了个英语培训班。

两个月，钱烧光了，为什么烧光？

第一，我家底太薄。销冠那几个月的钱不够撑多久。

第二，北京从 0 到 1 太难。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

第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想干"两个字，只有"想干"，是不够的。

那是我第一次创业，也是我第一次创业失败，我那时候二十三岁，我以为我懂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起点。

后面，还有十几次。

很多年后，我听说，北京有一年下了一场大雨，很多防空洞被淹了，很多住在里面的年轻人出不来，成了重大事故。

听说从那之后，北京不允许年轻人再住防空洞了。也不允许住地下室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住过那种地方，我在那种地方读过书。

我在那种地方伸手不见过五指。

我在那种地方，一个人跟北京的毛主席画像遥遥相望过，我从那种地方爬出来过，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多少东西。

但有一样东西，我后来再也没有丢，四个平方里，人也能站得住，只要你不让自己消失，你就站得住。

卖光盘

2006 年 12 月，我离开北京，回了郑州。投靠我姐，我哥在北京。我姐在郑州。

我从北京投靠哥的那个我，又变成了从北京投靠姐的我，北京一共呆了半年，半年里做过销冠。开过英语培训班。

我那时候的想法是学俞敏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在北京立足，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辛苦攒了几个月的钱，两个月内挥霍完毕。

人生第一次创业，全军覆没，没钱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郑州，一个朋友邀请我去他的互联网公司，做执行总监，工作是给销售团队制定培训计划，激励大家勇于进取。突破个人极限。冲业绩。

我那时候年轻，但带得还行。带着一群同样年轻的同事，安排各种培训和学习，每天早上大家一起喊："我是最棒的。""凡事之发生必有利于我。"

公司业绩有了明显提升，我也收获了一些"我能行"的感觉。

除了带销售，我还负责招人。

借职务之便，我面试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应届毕业生，招进了公司，之后又把她升级成了我的女朋友，我朋友是公司老板。

他说，公司规定不允许内部谈恋爱。出现这种事，必须走一个，我说：既然如此，我走便是，我就走了，那一年我二十三岁。风华正茂。刚毕业一年。

走得不亏。

刚离开朋友的公司，另一个互联网公司请我去做管理，月薪五千，干的活差不多，给销售团队打鸡血，我干了三个月，主动辞职，原因有三个：

一是那帮年轻人实在不好带，二是通勤距离太远，每天两个多小时在路上，三是，我又有钱了，有钱了，只要饿不着，我更愿意继续折腾。

干点什么呢。

我想到一个场景：刚回郑州的时候，我自己租房，要装宽带。我在网上搜了搜，结果发现，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网站承接这个业务。

这就是机会，我注册了一个"宽带安装"的域名，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静态网页，用我那段时间自学的 SEO，把它优化了一下。

很快，在百度和谷歌上搜"宽带安装"、"郑州宽带安装"，我的网站排在第 1，我留了一个电话，电话开始响了。

但我自己没有承接渠道。

我跑到附近的宽带安装受理点，找到业务经理，谈合作分成。

那时候宽带安装是按区域划分的，业务经理不能跨区操作。

我接到的订单来自郑州不同的区域。我得联系不同区域的业务经理，给他们分单，赚约定好的佣金。

单量分散。订单能不能被好好承接，我也管不了。

这个项目只赚了点小钱。小到不够吃饭，更别提交房租，几个月后，这个项目也黄了。

但我学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做网页的手艺，一样是和客户经理对接的经验。

虽然钱赚得不成正比，但也算"在创业这条路上，我又走了几步"。

走这几步的代价是，粮草又没了。

算上前面的工作和创业，毕业一年出头，我已经折腾了五次，平均两个半月一次，有起有落。结果是口袋空空，前途渺茫。

眼看又要没饭吃，朋友介绍我去了一家郊外的矿山机械公司，外贸部负责人，底薪 1000，包住。

这个公司之前没有外贸部，是为我设的，我那时候是英语专业八级，算专业对口，一个人一个部门。独立办公室。

我部门的旁边，是公司的网络部，五六个年轻人，外贸部的差事非常清闲，我在那里干了小半年，那小半年里，我一共接待过两次外国客户。

剩下的时间，我唯一有印象的"工作"，是老板有一天叫我到他办公室，他指着办公室墙上一张英文世界地图，地图上代表菲律宾的那串英文单词。

他问我：老余，这个国家叫啥，我看了一眼，我说：菲律宾，老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那一刻我没说什么，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英文世界地图。

一个外语学院专八毕业的人，在矿山机械公司，给老板念一个国家的中文名字，够了。

但那"小半年"，其实没白过，工作太闲，我把电脑搬到了隔壁的网络部，跟那五六个年轻人学网页技术，div 和 css，那段时间我学会了简单的静态网页制作。

我又用我的英语底子，查阅了很多国外的互联网营销网站。学了一些当时国内还不流行的方法。

那家公司每月给我几百块（扣完食堂伙食费），但每天下班，我跟一群年纪相仿的小伙伴打球、玩耍，潇洒恣意，矿山机械公司给了我两样东西。

一样是工资。一样是时间，工资我后来不记得了，时间，后来变成了印钞机的钥匙。

千把块的工资，我能接受，但家里觉得讽刺。

一个不错的大学毕业的优等生，在矿山机械公司念菲律宾，拿几百块。

那时候家里也开着公司。家人觉得我漂泊无依，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一番协商和妥协，家人硬是给我争取了 1% 公司股份，又安排了一个几十平米的办公室，约定是这样：我能自给自足，公司就归我做。

不能，家里每月借我 1800 当生活费，我接了。

算上矿山机械那段，我已经折腾了六次，这是第七次，第七次的时候，我已经自学掌握了 SEO 技术。

在互联网营销上，已经具备了完善的认知框架，那年代有一种主流套路：单页网站 + 竞价推广。

逻辑很简单，找一个暴利产品，做一个单页网站，再用付费广告把流量推过来，只要算下来不亏，就可以不断放大，我那时候手里有什么呢？

我电脑硬盘上有一堆世界级大师的资料。

安东尼·罗宾。杰·亚伯拉罕。罗伯特·清崎。吉米·罗恩。马修·史维。博恩·崔西，这些资料的含金量非常高，是我之前几年喜欢花钱学习攒下来的。

我熬夜做了一个网页，写了一封销售信，把这些资料烧成光盘，99 块一份。

工作流程：从科技市场买空光盘。在电脑上刻录好。客户下单付钱。我就快递一张光盘过去，快递费 10 块。光盘成本 5 块，卖一单，利润 80 多。

我那时候很有先见之明，在谷歌上开了一个广告账户，AdWords，充了 100 块，很快换来了三单，每单 80 元利润。一共 240。减去投入的 100 块广告费，净赚 140。

100 块进，240 块出，这是台印钞机。

但我那时候蠢，我没意识到这是按钮，我把那 100 块当成了 100 块。我没把它当成 1000、10000、100000，我也没追投，我那时候靠的是我自学的 SEO，自然流量足够吃。

付费的事，我没继续放大。

如果继续放大，按倍数追投，可能我后来人生就不一样了。

后来这个项目被价格战收掉了，同行越来越多。一张光盘 9 块 9 也有，1 块 9 也有，那是盗版打盗版，我也就退出了。

那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只要是数字内容，被复制是迟早的事。

后来过了十几年，我自己出书。书出了几万本，盗版又印了几万本。

我没花精力打盗版。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打不过的。

那一仗，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打过一次。输了。

但那一年，我不是没收获，我收获了一件事：互联网营销，只要门路对，是台印钞机，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怎么按下"按钮"，按钮在哪，我后来又花了两年才找到。

十次折腾

有人问我，那几年你都在干什么？我说——我在练手。

2006 年我从北京回到郑州，那时候二十三岁，刚从英语培训班的废墟里爬出来。爬出来的那个我，已经把家里赞助的几万块烧光了。两个月。这是我后来才学会的一个数字概念：两个月可以毁掉一个二十三岁的所有积蓄。

但是没事，我那时候没有积蓄。烧的是别人的。我那时候赔的不是钱，赔的是脸。

到 2010 年我把短信平台跑通之前，中间是四年。这四年里我一共折腾了八次。前一次和最后一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北京地下室和短信平台。中间这六次，我从来没好好写过。

这一章讲中间这六次。

加上我大学毕业那两年的"地摊纪元"，一共十次，十次里九次黄了。

但是黄了的那九次里，藏着第十次能跑通的全部本事。

最早的折腾不在十一次正式折腾的清单里。

那是 2006 年从北京回郑州之前，我在北京摆过地摊，卖什么呢？卖玩具。

卖魔术道具，教别人变魔术。

具体的画面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夏天，地下通道里灯光昏暗，我把魔术道具一字摆开，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路人。那时候我是英语专业八级，刚刚毕业一年。如果有同学在那条路上看见我，估计会觉得这就是个掉了底的穷小子。

但是我那时候不觉得，我那时候已经懂了一个道理——赚钱不挑场子。

魔术道具一份卖五块或者十块，一晚上能进个几十一百。摊费十块。剩下的就是吃饭钱。我后来想，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是它给了我一种奢侈的能力——对面子的免疫。

后来我做了二十年创业，反复进出过比这更尴尬的场子。地摊上学到的对面子的免疫，是后来一切折腾的底子。

回到郑州的第一份正经工作，是在朋友的互联网公司做执行总监。

执行总监这个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给销售团队培训的那个人。我那时候从北京带回来一身鸡血——"我是最棒的""凡事之发生必有利于我"——每天给一帮二十出头的销售员打鸡汤。他们听得是真信。公司那一年的业绩涨了不少。

事情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我就不细说了，那时候年轻，把一些不该混的事情混在一起，跟老板有了分歧，走了。

走的那一天，我对公司说："既然如此，我走便是。"回头看那一句话，其实挺王小波，但是当时我没读过王小波。

我刚走，又有一家互联网公司请我去做管理，月薪五千。还是给销售团队做培训，干了三个月，我主动辞职了，辞职的理由，我后来跟人讲过三条：一是这帮年轻人实在不好带；二是通勤距离太远，每天要花两个多小时在路上；三是，虽然不多，但我又有钱了。

最后一条是关键。

我这辈子干每一件事，都是从"又有钱了"开始的。手里没钱的时候我会去打工，为了不饿死。手里有了几个月的饭钱，第一件事就是辞职。这条不是我的选择，是我的本能，我天生不适合上班。

后来我在 2014 年那次访谈里跟一个采访我的人说："我是一个懒惰的人。懒惰的人在单位里就生存不下去，因为单位需要勤快的、按时上下班的人。我创业，就是因为不喜欢被规章制度约束。"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这句话从二十三岁说到三十一岁，从三十一岁说到现在，没改过。

辞了第二家互联网公司，我开始第五、第六次折腾——宽带安装网（SEO 排到百度第一，承接渠道不够，黄了）+ 矿山机械公司（念"菲律宾"那段，工资几百块，学到一辈子的网页技术）。前一章讲过，不重复。

赚不到的钱里，藏着赚得到的本事。后来我做卖光盘的网站、做郑州网络营销服务的网站、做短信平台的网站、做交易之道的网站，全都靠的是那几个月练出来的 SEO。

第七次折腾就是卖光盘——99 元一份的盗版光盘，谷歌 adwords 100 块本钱赚 240 元，旁边那个同行卖 699 元一套挣了几百万，后来淘宝把价格压到几块钱也黄了。这一段前一章已经看过，不重复。

我只想说一件事——卖光盘那次我没赚到大钱，但是我学到了一个东西：单页面加付费流量等于一个完整的赚钱闭环。

后来我做交易之道、做付费课程、做新书发布，这一条公式从来没换过。

第八次折腾，是 2008 年那一波。

那时候博客刚起来。我建了自己的博客网站，写了几十篇关于网络营销的文章。主打的关键词是"郑州网络营销"——本地有需求的客户搜这个词，第一个能看到我。

订单很快就来了。

但是我没有团队，我自己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网站。

我打电话给以前在那家互联网公司认识的几个技术部的同事，就是那个我"既然如此我走便是"的公司，说：哥们我外包给你们做。

他们答应了。

那段时间的生意是这样的：客户给我两千块，我外包给前同事五百块，中间留一千五。一个月做几单，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后来我在一所学校以"营销经验"入了股，做副校长————别笑，我那时候二十五岁，做副校长，学校里那帮老师叫我"余校"。

我每天去学校转一圈，给他们讲讲怎么做网络招生。然后回工作室，继续做我那个外包生意。

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第一种"系统替代体力"的玩法——我接单，别人做。我不撸代码，我撸客户。我赚的不是劳动力的钱，是组合的钱。

后来这个玩法我反复用，做交易开课、做白酒、做工具，始终都是这个心法。不动手，动脑子，懒人专属。

第九次折腾，是从一笔 800 块的钱开始的。那是 2009 年，我二十六岁。那一天，我看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只剩 800 块。

但是我手里有几个稳定的客户、有营销服务的口碑、有外包的渠道，就是没有公司。客户给我打款都打到我个人账户上，看着不正规。我去工商代理那里问，注册一家公司要多少钱？

> "1800。"

我手里只有 800。

我问代理：能不能先付 800 当定金，等公司办下来我把尾款补上？那个代理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我把 800 块全部交了过去，那一刻我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等公司一办下来，我能很快把那 1000 块的尾款挣回来。

果然如此。两个月后公司办下来，我用公司名义接了几单生意，把尾款补上了。从此我成了一家正经八百的小公司的 CEO。

那次注册的画面，我现在还记得，把 800 块塞过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半分犹豫。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刻我是在用自己的"未来"做担保。客户的现金流、自己的执行力、营销的功夫，这些东西虽然看不见，但是它们值钱。

那 800 块不是赌博，是抵押，抵押的是我自己。

那一年我才开始懂——一个人最大的资产，不是钱，是他自己。

那段时间我住在郑州一个都市村庄。

2008 年前后，郑州城里到处在拆迁。我们那个村子也轮上了。

周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下推。短短几个月，整个村子被推成了废墟。

我每天晚上骑着电动车回租的房子，从一片废墟里穿过去——所有的门窗都被拆得空洞洞的，路灯也没有，远远看着就像一个被炸弹炸过的战场。

但我没搬。

我的房东比较轴。他坚持到了最后，准备当钉子户。

我那时候跟房东说一句："你啥时候走，我啥时候走。"

不是义气，也不是同情，是我懒。我那时候在城里上班，租的房子说白了就是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城中村被拆，白天有点不方便，但我晚上回来睡觉，这事不影响。

我说，差包没到，我就不搬。最后村子停水停电了，我才不得已重新换了一个地方。

那一段经历，其实是我后来一辈子的一个哲学底色——Don't trouble trouble till trouble troubles you。麻烦没找上你，你别去找麻烦。差包没到，你别提前搬走。

这不是消极。这是一种"先睡觉，再说话"的姿态。

很多事情，等你真不能不动的时候再动，反而省事。提前动，反而是花了力气解决一个还没发生的问题。

我后来做交易也是这个姿态——等真信号来了再动。没信号的时候，就坐着。

到 2010 年短信平台跑通之前，我一共折腾了十次。

地摊纪元 1 次。 正式 11 次折腾里前 9 次都包含进来。 （有的成了，有的黄了。）

外人看起来，这十次乱得很——卖玩具、卖魔术、当总监、做培训、做宽带、做外贸、卖光盘、做营销服务、入股学校、注册公司，什么都干过。但是我自己知道，这十次干的是同一件事情：不同的赛道，同一个姿势——看见需求，对接资源，赚取利差。

宽带安装是这样，卖光盘是这样，网络营销服务是这样，后来短信平台也是这样。再后来做培训、做白酒、做交易自媒体、做工具，也是这样。二十年，同一个动作。

如果你只看结果，我那十次折腾里九次黄了，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很失败。我自己不那么觉得。

那九次里我学到了 SEO（宽带安装网那几个月）、网页技术（矿山机械公司隔壁学的）、单页加付费流量（卖光盘）、外包加资源对接（博客加网络营销服务）、用未来做抵押（800 块定金）、对面子的免疫（地摊纪元）、自己跑路径（宽带安装跨区联系业务经理）、"我从来不上班"（两次互联网公司辞职）、懒人造工具替自己干（外包加副校长）、系统替代体力（一个人做不了，就组合别人）。

九次黄了的事情里，我学了十样本事。每样本事都不是用钱买来的，是踩坑踩出来的。

后来 2010 年朋友打电话问我卖不卖短信，我立刻就接了——因为前面九次踩出来的本事，让我知道一眼短信平台这个生意能跑通，第十次跑通了。

但跑通的不是第十次。

是前面那九次黄了的事情，在第十次的赛道上一齐发力。

后来我跟自己学交易的学员讲过一句话："亏起来这么容易，那一定有人赚起来这么容易。"

这句话其实是从那十次折腾里悟出来的——折腾起来这么容易，那一定有人把折腾的钱赚得这么容易。

赚得到的人和赚不到的人，差的不是机会，是踩过的坑。

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那么不在乎"快"——我已经替自己用了十次去练手，剩下的事情慢慢做就行。

地摊纪元的那个晚上，我蹲在北京地下通道里卖魔术道具，灯光昏暗，路人匆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在练什么手。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在动手，就比那些只会想不会动的人多一个机会。

后来我练出来了。那是 2010 年，第十次。

三千买房

那一年我口袋里只有三千块，我用那三千块买了一套房，具体怎么买的，你听我从头讲。

那一年是 2009 年到 2010 年之间，不太分得清楚。我那时候二十六七岁，毕业三年多，住在郑州的一片城中村里。

城中村是什么样子，没住过的人可能想象不到，握手楼、电线乱拉、楼道里堆着废品、晚上有醉汉在外面骂街、空气里常年是炒辣椒和下水道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那时候租的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一个月房租两三百，不是没钱租好的，是真没钱。

短信平台还没开起来。前面那九次折腾刚刚黄完几个，新的赛道还没找着。手里就剩几个网络营销服务的老客户，每个月几千块进账。勉强吃饭，勉强交房租，勉强活着。

那段日子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我就是一个标准的穷小子。但是我那时候不觉得苦。

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对未来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笃定——虽然眼下口袋瘪瘪，但是我心里相信，过几年我会比身边所有人都好过。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笃定是穷小子最大的资产。

就在城中村的穷小子日子一天一天过的时候，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危机意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可能是早上醒来看着握手楼的水泥墙，可能是晚上回家路过又一栋拆迁的工地，可能是某个秒友（那时候还没有十一秒联盟）跟我聊起郑州房价。

总之那一天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房子，哪怕是郊区的一个鸽子笼，反正得是我自己的。

二十七岁的人会突然产生这种念头，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城中村住够了，可能是潜意识里在算"再这样下去三十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挪不开。

最神奇的是，我有了这个念头的当天下午，我在大街上接到了一张房地产发的传单。

发传单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可能是房地产公司临时雇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我本来要摆手，平常我对地推传单是免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天接了。

接了之后扫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

> "3.6 万，现房等你拿！"

我当时愣在那里，不是因为便宜——3.6 万是首付，不是总价，是因为这个数字——它是给我准备的。

那时候郑州城里有的是几十万首付的楼盘，也有几万首付的小户型。我看过、问过、算过，都跟我没关系。但是这一张 3.6 万首付的传单，那一刻让我感到一种宿命。

后来我明白——有些机会不是你找到的，是你准备好之后它来找你的。

那天上午我刚有了"必须有一套房子"的念头，下午就有人把 3.6 万首付的传单塞进我手里，这种巧合，叫宿命也好，叫感应也好。

我那时候不管它叫什么，我只知道，这套房子我买定了。

回到城中村的小单间，我把传单摆在桌子上，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银行卡，工资卡，信用卡的剩余额度，抽屉里那几张零钱。

加起来——不到 3000 块。

3.6 万的首付，我手里只有这三千块。缺口是三万三。

二十六七岁的我，看着这个数字也没慌。我知道，办成事情从来不是因为先有钱再去办，而是先决定办，再去想办法搞钱。

但是话说回来，三万三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借钱可不可以？我那时候已经懂了一件事：救急不救穷。如果一个总资产只有 3000 块的人来找我借三万三，我估计也不会借——借出去就回不来，没人愿意借给你"还钱日子遥遥无期"的钱。

所以借钱的路基本不通，但是有一条线我可以试——家里。

我家里我是最小的，上面一个姐姐，一个哥哥。

哥哥比我大，那时候已经做着自己的小生意，手里有点闲钱。我打电话给我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我手里只有 3000 块，看上了一套 3.6 万首付的房子，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说："有买房的想法是好事儿，得支持。我借给你一万垫底，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那一万块没有打借条，我哥也没问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那是当时我家里最贵重的一笔信任。

我后来想起来这一万块，尤其是 2014 年牛市起来之后，我哥跟着我进了股市，一路亏下去，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他。但那是后话。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手里有了一万三。还差两万三。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从哪里搞到这两万三？

吃饭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骑车去客户公司的路上在想。脑袋里不停地转——已有的资源、已有的关系、已有的客户、已有的渠道，能不能从中变出两万三块？

那几天我连零首付买房的方法都研究过，网上搜了好几篇文章，看那些"零首付攻略"是怎么操作的。看完之后觉得，那些方法都太花哨，不适合一个口袋只有 3000 块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晚上。

那天我从超市买东西回来，一袋方便面，一瓶水，一包烟，路过城中村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旧书摊，我习惯性地停下来翻了翻。

一本书极大地吸引了我——封面是黑色的，三个字：《借术》。我马上花了 10 块钱买了下来。

回到我那十几平米的小单间，连方便面都顾不上煮，先翻开这本书，那本书写的是什么呢？它讲了很多例子——怎么左手借名，右手借利。

怎么不为我所有，但皆可以为我所用。

怎么从一个零开始的资源配置里，借出一个十倍的杠杆。

跟很多书一样，这本书没有给我任何直接的解决方案。

它没有告诉我："这位同学，你要凑两万三买房，可以这样这样这样。"

它只是反反复复地讲一个道理——身边的资源比你想象的多。

只是你没有学会怎么用。

我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看累了，就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在那一刻——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那个想法是这样的——我突然想到了移动公司和联通公司。我在想，这些公司这么有钱，是怎么做到的呢？

接着我想到，他们在收电话费的时候，我们都是提前交费的。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消费，但是已经把钱给了他们。

紧接着我又想到——他们有时候会把我们交的话费分摊成几个月返还给我们。

正是这个"分摊小额返还"的想法——给了我极大的灵感。我立刻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方案，我那时候手里有什么资源呢？我有某主流搜索引擎竞价推广的代理资源。

我手里有几个比较稳定的客户，他们每个月都从我这儿花几万块钱做推广，我跟这些客户的关系都很好，他们信我，那好——我决定从这几个客户入手。

我打电话给他们说："总部现在搞了个优惠活动。预存一万块，可以得到一万两千块的推广额度，相当于每一万块优惠两千块。但是有一个条件，这一万二要分五个月返到你的账户上，也就是每个月返两千四。"

电话打了 5 个客户，3 个客户当场答应了。为什么这么爽快？因为这个搜索引擎平时是不打折的，他们听说有优惠立马就上钩。而且这些客户跟我合作了好几年，他们信任我。

通过这 3 个客户，我轻松地搞到了将近 3 万块。

加上我手里的 3000 块，加上我哥的一万，我手里现在有了 4 万 3，3.6 万首付，绰绰有余，第二天我就跑去那个楼盘，把首付交了。

签合同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没有那种"我做成了"的兴奋感。我只是觉得，事情就该这么办。

那一天我从售楼处走出来，郑州的天还是那个郑州的天，但是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你可能会问——你这不就是高息贷款吗？利息比银行还高呢。是的，这算是一种贷款形式。但是我付出的不是利息，我付出的是我自己未来几个月的利润——我把未来几个月的利润让了出来，换得了今天的流动资金。

之后那几个月我每个月都按时给那 3 个客户返两千四，一直到 5 个月后全部返完。生意也比那段时间更好——因为有了房子，我心里安定下来，做事更专注。那 5 个月里我收入的增量比我让出去的利润还多一些。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最后没有让我多花一分钱。我用的是别人的钱，加上我自己的未来，把房子买下来了。

那套 3.6 万首付的小房子拿到手之后，要装修。

我自己没那个意识，手上也没钱。

是一个大哥找的工人，连工带料，帮我装修了。

我那时候愣头青一个，也不知道问问大哥多少钱，把成本给人家。

这个大哥，是我从北京回郑州第一份工作的老板。

后来我跟他闹分歧走了，但是他没把我当外人。

他还告诉过我一句话——

> "公司不能内部谈恋爱。一旦出现，得走一个。"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后来自己开公司，也照着办。

他是真贵人。

我后来摆地摊的那一两年，摊摆不长，主要不是因为我懒。是因为，每次我摊一出，他就开车来叫我——

> "走，看电影去。"

> "走，打台球去。"

我那时候，出摊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收摊，跟着他出去玩。

那一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台球厅和电影院里度过的。

现在很多人觉得"会玩"是一种本事。

我不觉得。

我现在玩过的东西，都没那么上瘾了。

不是我修养高，是因为——这些东西，我在最没钱的那几年，已经玩过了。

那套小房子装修完，我自己没住，还是住在城中村，把它出租了，收了几年的房租。

后来 2010 到 2013 年间，我又陆续在郑州买了几套房子，都是用同样的玩法。第一套用借术买的小房子，是郑州那批房子的"种子"。

再后来 2017 年底我账户开始紧的时候，开始一套一套地把房子卖掉度日。那时候我才明白，2010 年前后买的那批房子，不是给孩子们留的，是给我自己留的命。

但那是更后来的事情。

3000 块买房的那一年，我没有想这么远——我只是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那次买房之后我才明白——这不是我第一次借术。

十九岁那年我从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转到外语学院。当时身边的同学都说门槛极高，要单独交很多钱。我没有交钱——我自己一个个找院长，自己摸清楚转学院的路径，自己跑各个环节。最后转成了。

那一刻我十八岁那年学到的东西，跟我二十七岁那年用 3000 块买房学到的东西，是同一件事：别人觉得难的事，自己跑跑也就成了。

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同一种姿势——不喜欢，想改变，遇到困难，解决问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3000 块买房那一年我没有写日志记录。但是 2014 年，也就是那次买房 4 年之后，我在山上渔夫的 QQ 空间里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一段话——如果你想办成一件事情，并不一定非要局限在买房上面，但是条件并不十分充足。怎么样才能够在条件不具备的时候成功办到呢？你可以思考一下，你身边有什么样的资源，即便这些资源并不为你所有，但是不代表不能为你所用，可以转化成为你的优势。而不是坐等万事俱备才开始行动。与其犹豫观望，不如现在起航。

那篇文章发表的时候，我已经又买了两套大房子，过上了"小房东"的日子。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我以为大家会觉得我在炫耀，但是没有人觉得我在炫耀。倒是有几个秒友私信我说，他们也按这个思路办成了一些原本以为办不成的事情。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是一个独特的人。我只是一个比较早地学会"借术"的人。借术这个东西，其实人人可学。

二十六岁的我，从城中村的小单间走出去，签下那套 3.6 万首付的房子的时候，我口袋里只有 3000 块，但是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几个稳定的客户、一种不要脸的姿势、一个哥哥的信任、十九岁转专业那次自己跑路径的肌肉记忆、十块钱书摊那本《借术》给我的灵感，以及一个绝不让"没有条件"成为放弃理由的脑子。

后来我经常用一句话总结那一年——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比万事俱备的时候把事情做成，更牛 X。

这句话听着像励志金句。但是写它的那个人，当时就是个住在城中村的穷小子。

后来我反复用这一句话，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跟我一样曾经在城中村住过的人——与其犹豫观望，不如现在起航。

短信平台

第八次折腾"郑州网络营销"、第九次"800 块注册公司"，前一章已经讲过。两次折腾让我从穷小子变成有几个稳定客户的小老板，办公室 6 个工位，招了两个销售一个技术。

但事与愿违，销售没业务，技术天天没事干。几个月之后我又一个人了，6 工位办公室里只剩光杆司令。

我没难过，回到一个人反而轻松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是我折腾的最大资本。电话营销那一套我本就没基因，我也不会再勉强自己，又回到了单兵作战的状态。

我开心。

时间来到 2010 年，毕业已经四年，我那时候，刚刚贷款买了我人生第一套房，郑州二环。30 多平方。一个大标间。首付 36000，买完房，账面就被压成了一张表：

房子月供 800，办公室月租 800，生活费 500，加起来，每月固定 2100，2100 块除以 30 天，每天 70 块。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天赚 80 块，只要完成，立马下班。

那段时间我过得比较慵懒。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候客户早上打电话过来，我没起床，电话在床头响，我接起来，说："稍等一下，公司的网线出了点问题。"

其实我还在床上呢。

挂了电话，我才慢慢起来，洗个脸，打开电脑，处理客户的问题。那种感觉很轻松。每天赚够 80 块，剩下的时间，玩，看书，琢磨下一个项目。

我那时候有一个想法——如果温饱问题已经解决了，就不要再死命去解决温饱问题，要去解决发展的问题。让自己变得更丰满，让自己的内核更硬核。

这条想法跟我后来在《钱来报道》里写的"支点杠杆"是一回事。支点不硬，杠杆再长也撬不动。一个人天天在为温饱跑，他没时间打磨自己的支点。

我有一个朋友，那段时间欠了不少信用卡。但是他有一辆车，每天跑网约车还信用卡。

我问他：你每天能收入多少？

他说：300 多。

我说：你每天的生活费开支是多少？包括信用卡利息。

他说：100 多。

我说：那你每天跑够 100 多的时候，就不要再跑了。

他愣了一下：那我怎么还信用卡？

我说：不是不让你还。每天 100 多的时候温饱已经解决了，接下来你跑那 200 块，是把你自己的时间廉价地卖给乘客。你为什么不把那 200 块的时间留给你自己——用来学习，用来琢磨怎么创业，用来想下一步往哪走？

他听完点点头。后来他做没做我不知道。但我那一刻心里清楚，这条道理是我每天 80 块赚够之后，剩下的时间里悟出来的。

我那时候每天 80 块的目标，表面上看是个穷小子的小算盘，实际上是一个"用最低标准卖给生活"的策略。剩下的时间，是给我自己的。

雷锋说过一句话——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是活着不是为了吃饭。

我那一辈子，就活在这一句话里。

悠哉悠哉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朋友说：老余，你卖不卖短信？

我那时候业务版图里，根本没有短信。

但我有另一个朋友，他公司主营群发短信。他以前跟我说过，可以免费给我开代理。

我让电话里的朋友等一下。我挂了电话，给做短信的朋友打过去，让他帮我把代理权限开好。

几分钟后，我业务版图里，多了一个新业务：短信平台。

那个年代，移动互联网还没起来。手机上发消息，只有短信。

商家给客户发活动通知，发短信。

银行给客户对账，发短信。

物业给小区发停水通知，发短信。

地产卖楼盘，发短信。

大量的需求，每天每天，都在发生。

而做短信平台的人，市场上不算多。

我很快就成了郑州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短信代理。

那时候移动互联网还没到来。手机上群发，只能靠短信，市场上一万条短信，正常卖 800 块，我的拿货成本是 500，如果按 800 卖，一万条赚 300，我没按 800 卖。

我给打电话来的朋友报价 550，中间，我就留 50 块利润，朋友爽快地买了，那是我的第一单短信生意，50 块利润。

当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一单，会在接下来 10 年里，给我带来源源不断的现金流，间接帮我实现 N 个七位数。

第一单做完，我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个真实的需求。

我去调研，上搜索引擎搜，上淘宝看，发现同行的网站和店铺都比较菜，我那时候已经会 SEO，也会建站，我做好了我自己的短信平台网站。

第 10 次折腾，开始了，第 2 单。第 3 单。第 N 单，每月，都比上一个月多。

那段时间发生过一件事。

有一个客户买了我的产品。我那时候的产品都是支持试用的，也支持退款。他试用之后退款了，我就退给他。过几天他又来了，又买，试用之后又说不好用，又退款。我又退给他。再过几天，他又找过来，还要买。

我那时候性子直，我跟他说："不卖给你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说不好用。所以我就不想卖给你了。"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那时候二十七岁，性子还是有棱角的。如果换到现在，我可能包容度会更大一些——无所谓，你要再买就买，你要还退那就退。但是二十七岁的我就这样：你说我东西不好我心里不舒服，再来买，我不卖了。

不是赌气，是那个二十七岁的我还没学会"对的事跟对的人做"那一套。

后来这种性子年岁大了慢慢也就软了。但二十七岁的那种棱角，回头看挺可爱的。像一只刚买来的五菱荣光——糙是糙，但稳。

那一刻，我才真正按下了那个"按钮"。

当年卖光盘的时候，我看见过这个按钮。100 块进，240 块出，我那时候蠢，没追投，把那 100 块当成了 100 块，这一次不一样。

我用我的 SEO，自然流量源源不断。我也开始追投关键词广告，50 块换 200 块，这次按住了，没松手。

按住的代价，是接下来很多年，我每个月睁开眼，账户里就比昨晚多了一笔钱。

2010 年我买了第一套房，后来又陆续买了几套——2011 一套，2013 一套，2016 一套，2018 一套。最贵的那套是我现在写这本书的地方，当时将近 200 万。

那几套房后来全部派上了用场。2017 年底我账户开始紧，开始一套一套卖。每卖一套撑几年，撑完再卖下一套。

那时候我才明白——2010 年我买的不是房子，是十年后给自己续命的子弹。

短信平台一直做到 2015 年，那一年微信出来，短信走下坡路了。后来我离婚，这个项目就给前妻了。它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那 80 块一天的目标，后来赚了它的几十倍、几百倍，但目标本身千万别忘——那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个数字。

十一秒联盟

那是 2013 年。

具体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十一月。我在郑州，三十岁，刚在驾校学会换挡。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那时候已经把我和几个朋友的开户单递过来了，这事后面会说，先放着。

那一天，我开了一个 QQ 群，群名叫"十一秒联盟"。

QQ 那时候还很热闹。十一月的郑州已经冷了，街上的人裹着外套，公司里的暖气还没开足。我从宁波回来已经七年，从北京回来也已经几年，从光杆司令的电话营销公司里散伙也已经三四年了。短信平台的现金流稳稳地走着，我手上多了几套房，账户里有了余钱，开始有那种"接下来该做什么"的奢侈烦恼。

那时候我用的笔名叫山上渔夫，不是易者老余。易者老余是后来才有的。

山上渔夫是什么意思呢？也没什么意思。山，水，渔夫，一个人坐在那儿钓东西。当年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有一段固定的话术——数据库营销专家，十一秒联盟创始人，一个靠谱的男人。

"数据库营销专家"这个标签是我那几年吃饭的本事。那时候人们手里没几个 App，移动互联网还没起来，我们做营销的玩的是数据库——把客户的电话、邮箱、地址堆在表格里，按规则发邮件、发短信、打电话。我的短信平台就是干这个的。

"十一秒联盟创始人"是这一章要说的事情。

至于"一个靠谱的男人"——我后来想，那一年我对自己最大的善意，就是这一句。那时候大环境特别浮躁，所有人都在告诉你怎么一年赚 100 万、三年财务自由、半年逆袭。我也是从那个年代里爬出来的——北京地下室，光杆司令公司，宽带安装网，卖光盘，折腾了七八次，赚的赚一点，赔的赔一点，到 2010 年才靠短信平台站住脚。在那个全民忽悠的年代里，"靠谱"两个字反而稀缺。

我给自己的"靠谱"下了个定义：靠谱是个相对的概念，现在的大环境比较浮躁，我只需要做个"正常人"——说话算话，不忽悠别人，就算靠谱啦。

也就是说，做个正常人，在那个年代已经算稀缺品种了。这一条我后来一直没变。十二年后我依然在做正常人——不忽悠人、不催单、不剥削老用户、不做销售话术。年年月月，同一个姿势。

为什么要叫"十一秒"？

这个问题十二年来问我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实话说，我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那一年是我第十一次折腾，第十次是短信平台，刚好赚到第二桶金，第十一次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可能是那个十一月。可能是当年我在写一个营销文案，里面有一句话叫"用十一秒抓住用户的注意力"。也可能是几条都对，记忆这东西不可靠。

但是有件事是肯定的——这个名字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好懂。

那时候做营销的，都喜欢起得直白——"创业课堂""营销学院""赚钱社群"——名字一摆出来，意思就出来了。我偏不。十一秒联盟，听着就有点怪，谁也猜不到这是什么。

但凡谁愿意花两分钟点进群介绍页看一看，他就是"对的人"，不愿意花这两分钟的，自然滤出去了。

这是后来"被动营销"的雏形——让用户自己滚过来，不是你拽他过来。

那时候我还没把这个想法系统化。我只是凭直觉做事，直觉觉得，一个名字就是一道滤网，自动选人，群刚开起来的时候，没几个人。

第一批就是我十几年互联网折腾里认识的几个朋友。有的是当年宽带安装网时期的客户，有的是郑州互联网圈子的同行，有的是短信平台的老客户。我没怎么宣传，只在 QQ 空间发了一篇小文章，写了几条理念，留了一个加群链接。

那篇文章里写了八条话。我现在还能背出来——

> 宁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 > 敢于好高骛远，善于实事求是； > 入伙前认钱不认人，入伙后认人不认钱； > 慢慢来，会很快； > 道立而本生； > 期望越小，收货越大； >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 细水长流，慢就是快。

这八条不是我编的口诀。是十二年的折腾里，每一条都疼出来的。

"宁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是我大学时候在宁波就听过的话——包玉刚捐建的宁波大学，浙商气息浓得化不开，那时候每个人都在讲这句。我从十八岁信到现在，没改过。"敢于好高骛远，善于实事求是"——"好高骛远"在中文里本来是贬义，我偏拿来用。一个人不敢做白日梦，他这辈子就只剩眼前这点苟且了；但光做梦也不行，所以紧跟一句"善于实事求是"，把白日梦和当下现实连起来。"入伙前认钱不认人，入伙后认人不认钱"这条最招人骂，有人说我太现实——入伙前认钱，是说交规矩、定账目、把丑话说在前面；入伙后认人，是说一旦上了船，就是兄弟，钱的事不再纠缠。前者是规矩，后者是情分。

"慢慢来会很快"做起来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十二年前的中文创业圈全是"快"——快收割、快成交、快放大。我偏说慢，一年只收一百个秒友，不爆款不冲销量。十二年下来还在做，当年那些喊"快"的到今天大多数都看不见了。"道立而本生"——做事先立道，本事和钱财自己长出来。后来 2023 年我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抱朴山人"，这条理念在那个名字里又出现了一次。同一根东西。"期望越小收货越大"是我跟自己说的。一个人对回报期望太高，做事的姿势就会变形；反过来啥都不指望的，反而能扛得最久。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是传统话，但是放在 2013 年的中文创业圈已经接近反潮流。"细水长流，慢就是快"是我最爱的一句。后来我在一次访谈里跟一个采访我的人说：做圈子好多人都希望今天播种明天收获，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注定要失败。我们的十一秒联盟反其道而行之，追求无欲则刚和细水长流。谁都想快速收割，但是那样必然不长久。

我那时候三十岁，有点自负，但是这句话我一直在做。

群里的人，我管他们叫"秒友"，不叫学员，不叫粉丝，不叫客户，叫秒友。

"秒"是十一秒的秒。"友"是朋友的友。秒友的意思就是，这一秒里一起的朋友。我们在同一个群里、同一个时刻、做同一件事情，那么我们就是这一秒的朋友。下一秒可以分开，再下一秒又回来，但是这个"是朋友"的关系不变。

终身制，加进来一次，就是一辈子。

我没收年费。当年的群费是一次性的，两三百块钱，进来就一辈子在里面。当年的我已经决定了：把秒友当朋友，混熟之后，就不能再单独收他们的钱。后来我开 ¥365 的读者群，也是这个姿势，一次性，终身。

十二年了，这一条没变。

后来有一次访谈，采访我的那个人问，现在有不少人都在玩圈子，你是怎么定位你和圈子里的人的关系呢？我说，队友——大家在一条船上，共同经历痛苦和幸福，正所谓荣辱与共，共同成长。他接着问，这种关系能让彼此情感更紧密，但有些人不是这样玩，他们定义为粉丝。可以聊聊你对粉丝经济怎么看吗？我说，粉丝经济本质是信任经济，既然是信任，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信任你的人失望。

这句话十二年后还成立。

后来我才发现——"队友"这个词在我的故事里出现得不止这一次。

2014 年五月，秒友破一百那个月，我跟几个秒友一起去旅行。其中有一个人，那时候我跟她是纯粹的队友，一个旅行队伍里的同行人，没有任何暧昧。她姓陈。她的本名我不在书里写，我管她叫 CC——像维生素 C 一样，简单，却不可或缺。从这一页开始，这本书里只要出现 CC，就是她。

八年之后我跟 CC 结婚。那场婚礼上，我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月老带着钢筋来，下联完成任务乐开怀，横批天作之合。

队友这一个词的命运——从一个 QQ 群的关系命名，到八年之后变成"妻"的前序称呼。但这是后话。

群开起来不久，我把活动从线上搬到了线下。

2014 年四月，我们在郑州办了第一次老板俱乐部聚会。

老板俱乐部不是培训。我反复跟来的人讲，这不是培训，是聚会。每个月一次，每次收两百到五百一个人，租一个会议室，请几个民间高手做嘉宾分享，互相聊聊网络营销和新媒体。

我自己上场吗？也上。但我的定位不是讲师——我顶多算是个菜鸟主持人。这是我当年的原话。郑州那帮老板们听了笑："老余你太谦虚了。"我说不是谦虚，我也是来学的。每一次活动我都坐下面听，比上面分享的人学得还认真。

老板俱乐部的活动，每次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爆满，我从来没投过广告，也没催过单。为什么会爆满呢？后来我自己琢磨，是因为内容真的好。隐形冠军做嘉宾，讲的全是没有水分的东西。一个郑州本地的传统企业老板花两百块钱，下午半天能听到自己摸索两年都摸不到的玩法。这种东西在那个年代值。

还有一个原因，我们不打算盈利。俱乐部不是为了赚钱开的，两百块钱的场地费就够付会议室的租金。剩下的钱我从来没给自己留过，全部用来招待嘉宾、做活动物料、补贴新来的老板。十二年前的我已经在做"不剥削"的事情。

后来我做 ¥365 终身读者群的时候，有人问我："你怎么不收年费？这样可以多赚不少。"我说："因为我做老板俱乐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这条姿势，走了十二年，没变。

群里发生过一件事，我现在还记得。2014 年八月，云南鲁甸地震。群里有人发了消息，说想给灾区做点什么。我看到的时候刚好坐在一个小咖啡馆里，窗外的郑州在下雨。我合上电脑，盯了几秒钟那个发起人的头像，然后在群里说了四个字：我们募捐吧。

没几个人讨论，没几个人推三阻四。两个小时之内，群里就开始打款过来。我设了一个临时的支付宝，两万多块在两天内汇齐了。秒友里有的是郑州本地中小企业老板，平时聊天聊营销，没人知道他们家里多有钱、多没钱，但是这次募捐，每个人都掏了。

那两万块通过红十字会送出去了。

为什么大家这么爽快？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信任彼此——他们相信群里这些人，是会一起干这种事情的人。这种信任在 2014 年的 QQ 群里很罕见。

那一年我才意识到，我做的这个圈子不是营销社群，是一种新型的线上家族。2014 年五月秒友破一百，八月破两百，十一月破三百。

群发展到三百人的时候，我开始限制进群的人数。

为什么呢？因为我管不过来了。

群里每天的互动那么多。我作为创办者，要回每个人的话、要安排活动、要对接资源，一个人能照顾过来三百人，再多就不行了。我做了个很奇怪的决定——停止扩张。

那时候到处有人在喊"快收割""快放大"。我在做反向。

后来在那个访谈里，采访我的人问：做圈子可以这样，但是做产业恐怕不行，今天不营收明天饿死了。我说：如果这样那就不做呗。做一件事儿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果承受不了持久战，就打游击战。

这句话比"细水长流慢就是快"还狠，它是我对所有"快赚钱"诱惑的回答。

采访结束的时候，那人最后问，有什么话想对创业中的网友们说吗？我说：现在的大环境普遍比较浮躁，大家都想用一年时间取得五年的成就。我认为轻松和解脱的办法，是反其道而行之——抱着"用五年的时间去做一年的事情"，这样会更加平和，事情的成功率也会更大。用一句话概括：细水长流，慢就是快。

那个采访发表的时候是 2014 年，我现在写这一章是 2026 年，十二年。我做的所有事情——交易、写书、开课、开发软件——后面都是这一句话在撑着。

那时候我自己定位为"老管家"，不是老师，不是教练，不是创始人。是那种打理一所大宅院的、不出风头的、谁有事就去找他的老管家。后来跟我学交易的学员习惯叫我老余，再后来开课的时候人家叫我老师。我没拦，叫什么都行，但是我心里知道——我是个老管家。老师是一种关系，老管家是一种活法。

那时候的山上渔夫还不是易者老余。但他已经是老余了。

老余字号传到那一辈，第一次自己开始往外伸。山上渔夫这个名字撑了几年，后来慢慢淡了，再后来才有了易者老余。交易那条线起来之后，新的名字盖在旧名字上面，但是底下的那个人没变。

山上渔夫定的那八条理念，到今天我还在守。终身制的传统延续到了 ¥365 终身读者群，队友这个词后来变成了我妻子，老板俱乐部不打算盈利的姿态变成了"被动营销"的经营哲学，"细水长流慢就是快"那句压轴，现在我用来劝跟我学交易的学员别想三天暴富。

十二年前的山上渔夫，不知道他后来会变成易者老余，也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起去旅行的队友会变成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那些十一月秒友里，有人十二年后还在他的读者群里。但他知道一件事——做个正常人，就够了。

2013

2013 年我三十岁。短信平台开了三年，每个月稳定的现金流，不需要我亲自盯着。郑州那几套房子陆陆续续涨着。公司里有几个客服日常的事她们做。我什么都不用管。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钱自己生钱"，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种"自己生钱"久了，人心里会慌——不是怕没钱的慌，是怕"接下来不知道干什么"的慌。

那一年手里多了一些奢侈的烦恼——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是不是该上点新东西？三十岁了，也许该尝试点不一样的赛道？

后来回头看，那种"接下来该做什么"的奢侈烦恼，是命运给我送祸端的请柬。

那年我学车，回了邓州。驾校在邓州南郊，每天练几个小时，剩下时间就在院子里候着。

我候着的时候，身边有个同学，朋友的朋友，拿着手机看股票，他指给我看：某只股票今天涨了多少，某只上个月翻了几倍，某只拿一年能赚一倍。

我那时候有钱，但没在股市里。我一直觉得，我会做生意，不需要做股票。

可那年代——股票这事像感冒，传起来谁都躲不过。

驾校隔壁有个证券公司。客户经理姓高，女的，四十多岁，在驾校盯着我们这帮新学员冲业绩。她跑过来跟我说几句话——开个户嘛，反正不用打钱。

我说：好吧，开个户。

我那时候对交易一无所知，也没想过要做交易，只是觉得开个股票账户能让我了解点金融知识。一个三十岁的、做了几年互联网生意的人，多少知道点 K 线、点行情，不至于跟社会脱节。

就这个动机，那一笔我买了格力电器，一万块。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刻我没有买格力。那一刻我把自己卖给了股市八年。

那一年驾校院子里那个夏天的下午，是我命运里最普通的一个下午，也是我命运里最深的一个种子。

后来我才明白——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低谷，是高峰。低谷里你戒备着什么都不敢动，高峰里你飘着什么都敢碰。

我的八年专职亏货，不是从亏开始的，是从那一年驾校院子里那个看股票的同学开始的。那个同学不是恶意，那个客户经理也不是恶意，那一万块买格力的我也不是恶意。但是命运不需要恶意，命运只需要你一个轻轻的"好吧"。

我那一句"好吧，开个户"，就是命运需要的全部。

2014

2014 年，我三十一岁，那一年我活在两条线上——一条线是登山。

另一条线是滑雪。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条线，到后来我才发现是两条。

2014 年的春天来得早。

四月份我们在郑州办了第一次老板俱乐部线下聚会，五月秒友破一百，五月底大家组织了一次旅行（CC 第一次出现就在那十二个人里，但那一年我们是纯队友），六月联盟自驾拉萨，八月鲁甸地震群里两小时募了两万多，秒友破两百。这些事前一章已经讲过。

到 2014 年十一月，秒友破了三百。

跟联盟一起涨的，还有格力电器。

2013 年五月一万块买的格力，到 2014 年九月已经翻了一倍。我学车驾校隔壁那个证券公司客户经理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余老师，要不要再加一点？"她跟我说几只蓝筹股下半年还有空间，说大盘说不定要破三千点，说很多老客户都加仓了。

我那天没立刻答应。但是放下电话之后我开始算账。我手里有几套房子，有短信平台的现金流，有十一秒联盟的会员费——整体资产那一年过了一千万。但这是十年的累积。而格力一年翻倍，一年走完十年的路。

我那时候不懂，这个"十年的路一年走完"的感觉，是市场最毒的诱惑。

我把短信平台的现金流提了出来，闲置的钱提了出来，出租房押金也提了出来——几十万，全部入金。

我那时候加仓的方式叫倒金字塔。倒金字塔不是我学来的，是我自己悟的——逻辑很简单：账户涨了，本金多了，我就多加一点。越涨，加越多。底部的仓位最少，中部的仓位多了一些，上部的仓位最多。像一个倒过来的金字塔，头大，脚小。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方式是交易圈最不要脸的方式之一。它的逻辑直接违反了风险管理的基本原则——越涨越加仓，意味着平均成本被一路抬高；市场一旦反转，亏损会以倍数放大。

但是 2014 年那个秋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加法很爽。

每天早上打开电脑，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往上跳——几万，又几万，又几万。那是一种近乎赌博的快感，但是它伪装成"理性投资"的样子。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这是我应得的，这是我做生意做了十年熬出来的回报，这是我比同行优秀的证明。

我没意识到，我已经从"做生意的人"变成了"赌博的人"。

钱涨起来，身边人就看见了。兄弟姐妹、父母、亲戚，他们看到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就赚那么多，也想自己开户。

我没主动带他们，也没说"跟着我能赚钱"这种话，只是没有拒绝。

他们问我哪只股票好，我告诉了；问我什么时候买入，我告诉了；问我加不加仓，我告诉了。他们自己开户，自己入金，自己买卖，但是他们买的，都是我推的。

哥哥进来了，姐姐进来了，父母进来了，把他们多年的积蓄几十万挪到了股票账户里。亲戚里十几个人也进来了——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从来没碰过股票。那一年的家庭聚会上，话题全是股票，谁今天赚了多少，谁明天准备买什么。

谁问我有没有内幕消息，我说我哪儿来的内幕消息。他们说你这么懂还说没消息，他们觉得我是在谦虚。

2014 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

我没意识到，我已经从一个"自己玩股票的人"变成了一个"带着全家人玩股票的人"。这两个角色之间隔着一条不该跨过的线——自己亏是自己的事，疼自己一个；带着家人亏是全家的事，疼一家人。但是当时我不觉得这是两回事。

我那时候三十一岁，账户里的钱涨了几十万，身边人围着我转，眼里全是崇拜的光。我觉得我是在帮他们，我觉得有钱大家一起赚。

后来当我知道我错了的时候，已经迟了。家族的钱已经进来了，他们的信任已经压上了，他们老一辈攒了一辈子的几十万已经在我这条船上了。

我那一年一手把家族带进了一片亏损，二十多年后我会为这件事还债。但是那一年我三十一岁，我以为我懂了。

2014 年快结束的时候，外面看着我是双高峰——一条是十一秒联盟，三百秒友，老板俱乐部，鲁甸募捐两万，川藏线自驾，我在创业圈里成了"老大"；另一条是股票账户，格力翻倍，加仓几十万，账面上又涨了几十万，外人都说"老余真有眼光"。

只有我自己心里隐约知道，这两条线在反方向走。

联盟那一条线靠的是十年的踏实——细水长流，慢就是快，期望越小收货越大。股票那一条线靠的是一年的暴利——倒金字塔，越涨越加，越赚越疯。这两个老余不是同一个老余。但是那一年我没有把这件事想清楚，我以为我可以同时是两个老余，白天是细水长流的山上渔夫，晚上是倒金字塔加仓的股市新贵。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不能同时活在两条相反的轨道上。

那一年我已经开始在自我分裂，联盟那条线还在涨，那是"老余"在涨；股票那条线也在涨，那是"贪婪"在涨。两个东西暂时还能共存，但是命运在那一年下半年就埋下了——总有一天它们会撕开。

2014 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哪里，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在郑州的工作室里看着账户，可能在家里跟家人吃年饭，可能在十一秒联盟的群里跟秒友聊天。但是我记得，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心里依然平静，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稳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我以为我活在双高峰。其实我已经站在分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山上渔夫的"细水长流"，另一条路通向专职亏货的八年。我那一年两条都走，后来才发现，两条不能同时走。

无仓一身轻

2015 年，那一年市场反转。

去年我账户从几十万翻到 100 多万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懂了。

到 2015 年，倒金字塔反着算了几个月——账上从 100 多万，回到 88 万，我决定清仓。

决定那一刻，我没用很久，那天是个工作日。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工作室，电脑屏幕还亮着，我看着账户里那个数字——88 万，我没哭，也没拍桌子，我只是跟自己说一句——

> "不打了。"

三个字。

后来我才明白，那三个字，比 Z 先生那"继续加油"还轻，但是比我前面 5 年所有的努力都重。

第二天上午，我闭着眼睛清仓。

我那时候在郑州市区，一个 100 多平的房子，简简单单，没几个人，我打开电脑，调出账户，把所有持仓，一笔一笔，挂卖单，那一刻，我没什么心情。

不是难过，不是解脱，不是悲壮，就是清了，挂完最后一笔，我把电脑屏幕合上，走到窗边。

外面是郑州的春天。

街上的人，上班，下班，吃早餐，送孩子上学，跟我没关系。

我那一刻看着外面——心里轻轻地，像有一根重重的绳子，突然断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五年，我一直被什么东西吊着，那个东西，是仓位。

清完仓，账户里剩 88 万，去年这个时候，我账户最高 130 多万，去年的去年，我账户里只有几十万。

也就是说——我用 5 年时间，把"几十万"涨成"130 多万"，又用 1 年时间，把"130 多万"亏回到 88 万，涨的过程，慢，一点一点上台阶，亏的过程，快，一片一片掉下来。

这就是市场。

我那时候不懂，但是我隐约知道——亏掉的那 50 万，是市场跟我收的学费。

清完仓，我跟自己说，带孩子出去走走，我带着前妻，带着老大老二，去了青岛，那是 2015 年，老大两岁，老二还没满周岁，还在襁褓里。

我们住在石老人浴场附近，订了一家小酒店——没订海景房，订的是一个普通的房间，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做，我没买海鲜，我没看灯塔。

我没去栈桥，我没去大学路，我没去八大关，我就在石老人浴场，晒太阳。

看孩子玩水，吹海风，吃简单的饭，晚上早早睡。

那一年的海，我现在还记得。

青岛的海，不是南方海岛那种"碧绿透亮"的海，是一种深一点的蓝，带一点灰，海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味。

老大那时候两岁，他不怕海，他下到水里——一脚一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一下水的深度，每一步都要看一下我，我蹲在沙滩上看他，风吹得我眯着眼。

老二在襁褓里，是前妻抱着，坐在我身边的躺椅上，那几天，是我跟前妻关系最后一段平静，后来一年，我们就离了。

但是那几天，她抱着老二，我看着老大，海风吹过我们俩，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冷战。

是一种"暂时停下来"的沉默。

像是 2015 年的那一刻——整个家就那样，暂时停在那里，老大踩着海，老二睡着，前妻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是，那一刻不需要走。

那几天，我账面上没有持仓。

之前 5 年，我每天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看账户——第二件事，是看大盘——第三件事，是看自己持仓的几只股票，清仓之后，那三件事，全停了。

我每天醒来，不看账户，不看大盘，不看股票，我看的，是海，是老大踩水。

是老二睡觉，是前妻坐在那里看海，那几天，我心里是空的，但又是轻的。

那几天，我心里给那种感觉起了一个名字——无仓一身轻。

没人听。我没跟前妻说，没跟孩子说，没跟交易圈的朋友说。但我把这五个字记在心里，带回了郑州，带回了交易圈，带回了我后来 8 年专职亏货的所有黑暗。

每一次我亏到怀疑人生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响起这五个字——无仓一身轻。那一刻我会停下来问自己：老余，你现在还有仓位吗？如果有，清仓。清完，再说。

后来很多年，我做交易做不顺的时候——都会想起 2015 年青岛的那几天，不是想起海，不是想起石老人，不是想起老大踩水那一脚一脚。

是想起，"无仓一身轻"那种感觉，人没有持仓，心里就有，心里有的时候，身上就轻，这话，我十几年后才想透。

那时候我三十二岁，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轻松的假期。

我哪里知道，这是我后来无数次想回去的时刻。

那几天，什么都没做，外人看着，这是浪费时间。

清仓亏了 50 万的那个人，居然还跑去海边晒太阳，不应该回家立刻研究下一步策略吗？不应该立刻找一本新的交易书学习吗？

不应该立刻找一个新方法翻盘吗？

我当时就是没做。

我什么都没做。

而那"什么都没做"的几天，反而是我那一年最值得的几天，那几天，我修复了自己，不是修复了账户，不是修复了方法，不是修复了认知。

是修复了那个被市场拖了一年的我，那个焦虑的我，那个急着翻盘的我，那个怕亏不敢卖的我，那几天，我把这个"我"，放下来了。

几天之后，我们一家四口从青岛回到郑州，回到工作室，电脑还在，账户还在，88 万还在。

但是——坐回到电脑前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清仓时候的我了，我那一刻没有立刻入金，我那一刻没有立刻找新策略，我那一刻没有立刻打开 K 线图。

我打开浏览器，下了几本书，打算先读一阵子，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刻我做对了，如果当时立刻入金，我会再一次倒金字塔，如果当时立刻找新策略，我会再次踩坑。

如果当时立刻翻盘，我会更深地沉到沙漠，但是我那一刻没有，我闭着眼睛，先停了。

闭着眼睛回到 2015 年青岛的那一天，老大两岁，他踩着水，一脚一脚走得很慢，每一脚都看一下我，每一脚都笑一下。我看着他，风吹得我眯着眼。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当年那个亏货老余，也不是后来那个稳定盈利老余，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只是一个站在沙滩上看儿子的人。

那一刻也许就是我这一辈子最近的一次，离风轻云淡最近的一次，离无仓一身轻最近的一次。后来再也没有那么近过，但是我至少知道它存在。

它会等我。

画腰带

2018 年五月，我决定开车出去。为什么是五月？因为我打算六月到西藏，避开七月的雨季。

为什么是西藏？我那段时间在亏钱。呆在家里也是亏，开车出去也是亏，账户每天都在缩水。我心里想——账户在缩水的时候，地图能不能扩大一点？

我那时候三十五岁，刚跟前妻离婚两年。老二一恒跟我，四岁。老大一铭跟前妻，在郑州。

我开的车不是什么好车，是一辆五菱荣光。我那时候已经有沃尔沃 S60 了，但那段时间就想买一辆五菱荣光开着玩。

为什么是五菱？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时候我心里配不上沃尔沃。沃尔沃是稳定盈利者开的车，我那时候是亏货，亏货应该开亏货的车。五菱不算亏货车，但是它便宜、它简单、它很糙，像那时候的我。

后来很多年我想起这个选择，五菱跟那两个月的我，是绝配。

老二一恒，四岁，我跟他说："爸爸带你去周游世界。"他没问"去哪"，就跟着我上了车。

我们从邓州开出去，一路向东——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最远开到了浙江舟山岛。

舟山岛是中国大陆最东边的岛之一。我们到岛上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岛上没什么人。民宿便宜，我跟老二一恒两个人住的就是青年旅社。不是我没钱住酒店——那时候我账户里还有几百万——是亏的速度太快，我心里没有花钱住酒店的勇气。

我去舟山岛，就是想看看海，那种中国大陆最东边的海。

我站在那个岛上，风从太平洋方向吹过来。我心里跟自己说——这是大陆最东。接下来，开向西。

老二那一次第一次见海。

我把他放在沙滩上，他先是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然后海浪一冲过来——他也没躲，反而笑了。

我那时候明白——他是天生不怕海的孩子。

接下来那几天他在海边欢快地追着海浪跑。海浪退下去——他在后面追。海浪追上来——他在前面跑。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片太平洋，互相追了几天。

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天伦之乐。

亏货爸爸账户里在缩水。亏货爸爸车里在堆方便面。亏货爸爸睡的是青年旅社。

但是亏货爸爸的小儿子——在大陆最东的海边，被海浪追得哈哈大笑。

这个画面——比账户里那几十万——值多了。

到了海边，看了几天海，掉头，掉头那一刻，我没说话，老二在后排，睡着，我调头，车头从面向太平洋，转向内陆。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画面，我要开到中国大陆的最西边，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既然已经到了最东，那就开到最西，两端连起来，画一根带子，那时候我没用"腰带"这个词，那个词，是后来回过头看才有的。

掉头之后，一路向西，浙江，江西，湖南，贵州。

云南，每一个省份，我都开过它的省道，不走高速，不赶时间。

每天开 200-300 公里——找个地方停下来，睡一晚，第二天接着开。

晚上的住宿——一半睡车里，一半睡小旅馆，车里，是后排把座椅放平，铺开一张毯子，老二在我身边，睡得呼呼的。

小旅馆，是路边的青年旅社——50 块一晚，老板娘端来一壶热水，老二坐在床边吃方便面，我坐在他旁边，看手机里的盘，账户在那一晚又亏了几千。

但是，那一晚我心里很平静。

到了贵州的某个城市，街上有卖狗肉的，老二非要吃。我那时候心情不好，不太想跟老二讨价还价，就点了一份。

端上来一锅黑黑的，汤是棕色的，肉是丝丝的。老二夹了一块咬了两下，咬不动；我夹了一块也咬了两下，咬不动。我们俩对视一眼，老二说："爸爸，这个不好吃。"我说："对，咬不动。"我们俩就这么放下筷子。那一锅狗肉没人吃，服务员过来收走。

我那一刻心里有一个领悟——和小孩在一起，千万不能听小孩的，一定要大人拿主意。因为小孩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让低智力的来指导高智力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扎，但是这话，真。不光是教育孩子，做交易也一样，做创业也一样，做人也一样。低智力的，不能指导高智力的。

那一锅狗肉，给我上了一节课。

云南到西藏那一段，是整个旅程最难的。下了好几场雨，路烂，山陡，我一边开一边盯着前面。开到晚上还到不了下一站，只能找个山口停下来。车窗外是雨，老二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

那段路我开得很慢。我那时候心里想——账户里的钱可以亏，车上的孩子不能。

那一句话让我整段路开得稳，不超速，不抢道，不在烂路上加油。慢一点没关系，到不了下一站没关系，晚一天到拉萨没关系，只要老二安稳地睡着，就什么都好说。

开过那段路天就晴了。到了拉萨是六月底，我们待了几天。

布达拉宫，我跟老二站在它前面。老二蹦了一会儿，我看着他蹦。风吹过来，是高原的风——很凉，很轻，带着寺庙里熏香的味道。那一刻我账户里大概只剩出发时的三分之二，但是我那一刻想说一句话——值。

我那时候没拍照，我那一辈子最不喜欢拍照。但是那一刻我用眼睛把那个画面记下来：老二在布达拉宫前蹦，灰头土脸像个小乞丐，但是眼睛特别亮，风吹过他的头发，后面是布达拉宫白色的墙。

那一刻我没多想"账户"，没多想"明天"，没多想"什么时候止亏"。我就站在那里看老二。

我们从拉萨开回邓州。回程我没像去的时候那么紧绷——到甘肃，到陕西，到河南。

回到邓州的那一天是个傍晚。我把车停在父亲养殖场门口，下车，伸了个懒腰。老二从安全座椅里被我抱下来，已经累到不会蹦了，直接趴在我肩膀上睡。

父亲从养殖场里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后来人家问我："2018 年那次自驾，多少公里？"我说："一万多公里。"人家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我说："我账户里在缩水的时候，时间反而最多。"人家说："这话不太正常。"我说："是。但那一年我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根腰带。在地图上画一根腰带的人，和不画腰带的人，是不太一样的。不一样在哪，我说不出。但我记得。"

后来很多年，我做交易做不顺的时候，心里会冒出那一根腰带——舟山到拉萨，1 万多公里，中国地图上横着的一根带子。

那一根带子上面有山，有海，有狗肉，有老二的安全座椅，有布达拉宫前的风，有云南雨夜里的车窗，有舟山岛阴天的太平洋。还有一个亏货老余，抱着自己的儿子，穿过整个中国。

那一根带子不是地理的，是精神的。它告诉我：地图比账户大，儿子比账户重，风景比 K 线美。它让我那年的亏货亏得不那么孤单——外面的世界还在那里。

我虽然在亏钱，但是我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根别人画不出来的腰带。就这一件事，让那一年值得。

那两年

我说"那两年"，其实是 2015 清仓 88 万之后到 2018 自驾画腰带之前那几年。前面那一章已经讲过 2018 怎么开车出去画了一根腰带。这一章往前倒一倒，讲那一根腰带画出来之前——那两年我都在干嘛。

那两年我没停做交易，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天天盯着账户。账户在那里慢慢亏，我做的事比交易多。

我之所以学编程，跟一个朋友有关。

我有一个朋友是资深程序员。当年我做短信平台——那个平台就是他全程开发的。

他有本职工作，平台开发只能下班之后做。

那两三个月，我每天晚上去他家，待到十一二点。

他敲代码，我在旁边——告诉他我需要什么。

他写一段，我调试一段。

调试出问题——再让他改。

我那时候不懂程序，只能这么帮忙。但是天天这么待着——他写的代码我都看着，他怎么调试我都看着，他怎么解决一个 bug 我也看着。

短信平台后来上线了。

那两三个月——是我编程基础的种子。再往前——我在矿山机械公司外贸部那段时间，已经偷偷学过一些 css 和 html。

种子有了。但程序这事，我一直是个门外汉。

到 2017、2018 那段时间，股票账户一直在亏。

我心里想——

与其让时间流逝，我亏损——不如让时间流逝，我亏损的同时学点东西。

这是我十九岁转外语学院那年的姿态。也是我二十几岁三千买房那年的姿态。

不喜欢一件事——就在边缘上学点别的。

我去问那个程序员朋友——

我说：如果我自己学编程，怎么起步？

他给了我一个自学网站。

我就天天对着那个网站学。

学一段，就找一个我自己想做的小工具来实践。学到 PHP，我用 PHP 做个东西。学到数据库，我建一个数据库。学到 API，我写一个对接。

那两年我进步挺大的。

到后来——我基本上想做什么工具，自己都能做出来。

那不是大家说的"成为一个程序员"。我没成为程序员。但是我具备了一种"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能做"的能力。

我开了"轻松点软件科技"，做 CRM。那时候 CRM 在国内还在起步，我自己有十多年互联网营销经验，对客户关系管理我懂。

但公司里没有别的程序员。就我一个人。

又是厨师，又是跑堂，还是采购，还是程序员。

我那时候三十四岁，每天对着屏幕，敲代码。

我学得很慢，我学得很笨。

但是，我学。

那两年我学到一句话：聪明的程序员解决问题，智慧的程序员绕开问题。

这一句话后来成了我生活智慧的一部分，跟我 2008 年在城中村当钉子户时候的 "don't trouble trouble till trouble troubles you" 异曲同工。

聪明的人盯着问题啃，智慧的人抬头看一下，问一句"这问题真的需要解决吗"，然后绕过去。

很多事情，绕开比解决更高级。

我后来才发现，写代码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把产品卖出去，我做出来的那个产品挺好的，但是卖不掉，要卖，就得招人去推。

招人去推——每卖一份的成本，比这份卖得的钱还高，也就是说，卖一单，亏一单，不卖，更亏，那两年的代码，我那时候以为是工作，后来才知道，那是学费。

公司开了两年，我注销了，代码，成了一堆烂代码，但是那两年学的编程，后来给我用上了。

八年后——我自己开发交易工具，交易蟹，是 AI 在写代码，但是代码逻辑是我懂的，因为那两年我自己写过，我懂什么是变量，我懂什么是循环。

我懂什么是数据库，我懂什么是前端，我懂什么是后端，我懂什么是部署。

如果我那两年没学过，我这两年用 AI 编程也跑不通。

因为——AI 编程，不是 AI 自己写——是我跟 AI 对话，我得懂，才能跟 AI 对得上话，那两年的烂代码——是我后来交易蟹的奶妈。

我还开了一家陶艺馆，叫"泥之趣"，也开了两三年，那是个小店，也对外经营，但客人来得不多，我自己有时候在里面捏，捏完，烧。

烧出来——歪七扭八，但都是我自己的，家里现在还有一些当年烧出来的东西，一个茶杯，歪的，一个小碗，边上不齐，一个花瓶，下面厚上面薄。

CC 看到那些东西，笑："老余你这手艺，比小年画的画还差。"

我说："对。但都是我自己捏的。"

为什么开陶艺馆？很多人问我："老余，你做交易的，开什么陶艺馆？"

我说："因为我手上没有粘过泥巴。"

我做了几十年的事都是用脑子——互联网营销脑子，短信平台脑子，十一秒联盟脑子，交易脑子。我手上从来没真正粘过什么东西，那两年想让手粘点东西。粘点泥巴，捏一个东西，烧一下，变成一个真实的物。

陶艺馆就是这么开的。

陶艺馆开了两三年，不亏，也没怎么赚。后来我关了，不是因为亏，是因为够了——我手上已经粘过泥巴了，已经捏过一个小碗了，已经烧过一个茶杯了。陶艺馆这件事对我来说完成了。

我跟很多创业的朋友说过这一段，他们都不太理解："老余，你怎么会因为'够了'就关了？"我说："因为我不是为了赚钱开的，我是为了让自己手上粘点泥巴。粘过了，那就够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杂家姿态的最早实证——杂家是做一件事做到自己满意然后放下，不是因为亏，不是因为赚，是因为够了。

其实在那之前的几年，我也停过一次，2015 到 2016，那两年我学了书法，跟一个杨老师学，杨老师后来六十岁去世。

跟杨老师一起学的，是一帮事业有成的大哥大姐，都是企业经营者，那时候大家都不缺钱，只是想修身养性，我是里面年纪最轻的。

三十出头，那帮大哥大姐，四十多，五十多，六十多。

我那时候坐在那里临帖，身边是几个比我大十几二十岁的人，我有时候想，我跟他们坐在一起，是不是装，我装。

我那时候是个亏货，但是我装作"修身养性的少年才俊"——坐在那帮大哥大姐中间临帖，但是——我装着装着，装出了点东西。

杨老师教书法不教大字报那种风格，教藏锋。藏锋是把笔画的开头和结尾藏起来——不是张牙舞爪的开头，不是飞扬跋扈的结尾，是起笔时停一下，收笔时也停一下，让笔画的力藏在里面，不外露。

杨老师那时候跟我说："藏锋，是道家。所有的东西，力量在内，不在外。"

我那时候听不懂。后来我做交易，做创业，带秒友，写书，全都是藏锋——不出风头，不张扬，不显摆，把力量放在内里，让看到的人自己感觉到，而不是被你大声告诉。

我那两年没意识到自己在学藏锋，只是在跟一帮大哥大姐临帖装样子。但是藏锋进了我的笔，进了我的手，进了我后来 8 年做交易的姿态。杨老师后来去世，大家也散了，但那两年的书法功夫我后来一辈子都用着。

每次心烦，我就坐下，铺纸，临几笔，心就没那么烦了。那是杨老师给我的。

也是在 2016，我离婚了。那一年我三十三岁。具体怎么离的，我不细说。事出必有因，这一切都跟我有关系。

那时候我对方看不到希望，天天亏损，不务正业，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家庭氛围比较差。因为持续亏损，我对家人也不会特别热情——进门不爱说话，吃饭低头扒饭，睡觉侧身躺着。那种家没法待。

她离开是应该的，我那时候没意识到，我是那个不可救药的人。

老大跟了她妈，老二跟了我。我们一人带一个，老大那时候三岁，老二那时候两岁。那一刻我们俩签字，没怎么哭，也没怎么吵，只是安静地把这件事办完。老二选了跟我——他那时候两岁什么都还不懂，但是那一刻他心里已经做了主。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那几年对外看，我什么都没做成——软件公司没了，陶艺馆关了，书法老师走了，婚也离了。但是那几年我学了编程，学了书法，学了陶艺，学了一个人带几岁孩子的姿态。那些"没做成"后来都是"做成"，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回过头看，那两年是我变成"杂家"的关键时间。二十多岁的我只懂互联网营销，三十多岁的我做交易，但那两年我同时学了编程、陶艺、书法、带孩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市场。那是杂家的种子。

后来我开发交易蟹用的是那两年学的编程，跟 CC 结婚的婚礼对联用的是那两年学的书法的对仗感，心烦了铺纸临帖用的是那两年学的藏锋的姿态，陪小年小月用的是那两年学的一个人带孩子的耐心。

那两年对外看全是失败，对内看全是种子。

那一句"智慧的程序员绕开问题"，后来在我交易上也救过我。

主观交易最重要的事是克服人性——要遵守纪律，要止损就止损，要清仓就清仓。但人性这东西没法真克服。你克服 99 次，第 100 次心里一动，亏损就放大十倍，一次违规就把前面 99 次的稳定全搭进去。

我那 8 年专职亏货，不是因为没纪律，是因为偶尔有一两次纪律没守住。

那 8 年里有一天我印象特别深。

那时候大盘也快见底了。我那一天满仓了一个票。那段时间我已经学着像成功人士一样生活简朴，出门坐公交。我在朋友的公司借了一个工位，专门学习炒股——那位朋友就是当年帮我装修小房子的那位大哥。他对我也支持，我有时候不回去就睡他办公室。他对我，真的像个好大哥。

那一天，满仓的票吃了跌停。我亏了几十万。

回家路上，我坐在地铁上，车厢一摇一晃，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心里冒出来一句话：你这种亏法，一周就能亏出一辆车。为什么你还在这儿，谨小慎微地坐地铁、坐公交？

那一刻我没回答自己。

回到家，我从背上把那个帆布包取下来。我拿了一支笔，在帆布包上写了三个英文单词——Principle. Patient. Painful.

我那一刻没多解释，但我心里明白这三个英文单词的意思——做交易要有耐心地遵守纪律，否则等待你的只有痛苦。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当年那个错——满仓单票吃跌停。后来我有时候还是会单票满仓，但是会很快有意识地分仓，平衡仓位。因为那一天的痛苦，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后来我才明白——主观交易是"克服人性"，程序化交易是"绕开人性"。聪明的交易员克服人性，智慧的交易员绕开人性。

我现在是一个交易导师，是一个连续多年稳定盈利的交易员。但我时不时还会违背规则犯错误。比如今天我做期货短线，我给自己定的规则是持仓一个小时还没结果必须得退出。但今天我持仓一个小时没结果，账户亏损的时候，我不仅没有退出，还又重重地加了一笔。结果亏损更大了。

这是每一个交易员都会犯的日常错误。像我这样的老手，还会时不时情绪失控，更何况当年的自己。这就更加体现了做程序化交易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程序化并不是量化，也不是高频。程序化只是让我绕开问题，而不是费尽心思头悬梁锥刺股地解决问题。

我的程序化交易做的就是这件事——把那些需要靠人性去守的纪律，写进代码。代码不需要克服人性，代码本身就没有人性。

没做成的事，后来都是做成的事；没活成的样子，后来都是活成的样子。

那两年就这样过去了。不漂亮，不光彩，不值得自豪，但是我熬过来了，那就够了。

接老余的账户

2021 年 4 月，我上完 Z 先生那半小时课，开始扭亏为盈。但是——生活成本一直在消耗我的本金。

到了 2022 年初，我三十九岁，那一年，我手里的子弹快打光了。

子弹是什么？是我从 2010 年到 2018 年陆续买的几套房。

每卖一套，几年的生活费就有了，再卖一套，又多撑几年，到了 2020 年，剩下两三套了，我把其中一套小公寓，特意买下来不卖。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被动储蓄"，如果不买公寓，这笔钱也是被我折腾光的命，买成砖头——压在那里，至少不会一夜之间没了，剩下的钱，继续亏。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生活费一万多，老二在幼儿园，我每天去接他，我每天都是最晚去接的那个家长，不是因为我忙。

是因为，我不知道接完他能去干什么，接完他回家，还是亏，晚一点接，他在幼儿园多玩一会儿，我在车上，多发一会儿呆。

那段时间，我开车去接老二的路上，经常听不见任何声音，车里很安静，车外是郑州下班高峰的车流。

我坐在驾驶位上，一个红绿灯一个红绿灯地等，每一次绿灯亮——我都觉得"我应该开"，但是——我心里，不想开。

幼儿园门口，老师最后送出来的那个孩子通常都是老二。老师笑着跟我打招呼："老余爸爸，又是你最后一个。"

我说："对不起，老师。"

老师摆摆手："没事，慢慢来。"

她不知道，我那时候每个月都在跟自己拼，拼到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给老二交学费。老二从来不抱怨，每次出来笑着跑过来抱我的腿："爸爸，回家。"

我抱起他，心里轻一下。那一抱，比账户里所有的数字都重。

那段时间，我也曾经去上过班。不是为了挣工资，是因为那家公司是做交易的，我去那里是想从他们那里学到什么。我其实不是去打工的，我是去当学生的，只是顺便领一份工资。

每天早上去公司打卡，坐在工位上装作在工作，其实在偷偷研究他们怎么交易。老板那时候也知道，但是他没拆穿我，他大概觉得这个老余有点意思，他不是来上班的。

后来有一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老余，你别在这里耗着了。你不是来上班的，你是来吸取经验的，我成全你。"

他把我介绍给他认识的某位真正做交易的老师——那个老师就是 Z 先生。

那一年，我父亲也在亏，父亲那时候自己也有一个股票账户，跟我一样，亏了几年，账户里，从几十万亏到 10 万，父亲那时候，也心累了。

那个账户他自己已经不想看了，但是他舍不得清，那 10 万，是他几十年生意起起伏伏剩下的，每天打开看一眼，亏一点，不甘心，但是看着不动，也不甘心。

父亲那一年也是被市场拖着的人。

写到这里，我必须停一下，父亲那 10 万，不只是父亲自己的钱，是他听了我的话，进股市亏的钱。

2014 年牛市那一年，我把家人都带进了股市——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加上一帮亲戚。这事第十三章已经详写。到 2020 年——他们一个不剩，全亏。

我那一年——站在这一群亏货家族的中央，自己也是亏货，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每一次我去看父亲，他都没责怪我。

母亲也没，哥哥姐姐也没，亲戚也没，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这件事，比骂我更让我难受。

那一年的某一天，我跟父母讲了一下情况。我说："爸，你那个账户，交给我吧。"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坐在那里，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一圈一圈飘。他过了几秒钟，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就一个字。

第二天，父亲把账户的密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我。我接过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老余，是我父亲。老余，也是我。老余，交给老余。

那一刻，账户上的数字是 10 万。

我把账户接过来。我自己那个账户那时候反而有钱了——因为父亲那 10 万成了我的子弹，我自己账户里的钱可以用于生活了。

那 10 万，是父亲晚年攒下的，是他几十年生意起伏剩下的，是他说"年年有余"的一辈子剩下的。我接过来心里没说话，但是那一刻我跟自己讲了一句：这 10 万不能再亏了。

不是因为这是钱，是因为这是父亲一辈子的"余"。如果我把这"余"也亏了，我就把"年年有余"四个字彻底毁了。

那之后我跟父亲说的话变少了。不是不孝顺，是没什么可说。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把那 10 万从我们老余字号身上挣回来。

每一笔交易我都问自己：如果父亲在我旁边看着，他会不会同意我下这一笔。如果不会，我就不下；如果会，我才下。

慢慢地，我开始克制自己。慢慢地，我开始把仓位控制下来。慢慢地，我开始把"赚多少"换成"亏多少"作为下单标准。那个账户，没再亏。那个账户跟着我后面整体扭亏为盈，同步从谷底开始往上走。

后来到 2024-2025，那个账户长起来了，不再是 10 万，是几倍。我把多出来的那部分陆续出金，给父亲打过去。父亲那时候已经病了，不再操心账户。但是每次我打钱过去，他都会跟我说一句："老余，做得好。"

那一句"做得好"，是父亲对我那 10 年罪与赎的赦免。

父亲走在 2025 年 2 月 22 号。父亲走的时候，那个账户已经从 10 万长回到了几十万。父亲晚年攒下的"余"，回来了。

不是奇迹，是儿子接住了。

那一年，是我交易上的最低点，也是我人生里最难的一年——月供一万，卖房度日，接父亲被亏的账户，独自带老二，去交易公司当学生顺便领工资。

但回头看，也是我"穷则思变"的那一年。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是道德经里的话，是《易经》里的话。当你触底了，自然就会变。我触底了，也开始变。

那 10 万是父亲交给我的考题。考题，我用 3 年多做完。做完之后，父亲走了。

父亲走得踏实，是因为他知道我把考题做完了。老余字号，在他手里没掉，在我手里也没掉。

见素抱朴

2023 年上半年，我账户已经稳定了，开始传道。那段时间，我做了另一件事，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号，抱朴山人。

取这个名号是某个下午，工作室，我一个人，一杯茶。我也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了。"抱朴山人"四个字就在那个下午自己出现了。不是开悟，也不是高光时刻，就是出现了。

"抱朴"是道德经里的两个字。道德经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我十八岁第一次读道德经，读不懂。二十几岁，读不懂。三十岁，读不懂。四十岁那个下午，突然明白了。

很多人以为"抱朴"是从葛洪的《抱朴子》来的。不是。葛洪是后人，他注解的是更早的老子。我的"抱朴"两个字是从道德经直接来的——见素是显露本真，抱朴是持守朴实，少私寡欲是后面的。

那段日子我刚扭亏为盈，开始传道，身边来的人慢慢多起来。我那种状态正需要"少私寡欲"——别因为开始有人听我说话就膨胀。剩下能保住的，就是"见素抱朴"四个字。

我十六岁读《孙子兵法》，十八岁读《道德经》。到 2023 年取道号那一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没真正读懂过。但我每年都翻一遍，每翻一遍都明白多一点。那一天的"明白"不是突然来的，是二十多年的积累到那个下午正好成熟了。道家这种东西，急不得。

同一个下午，我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堂号——无弃堂，也是道德经里的话："故无弃人，故无弃物"。

我那一年刚走出沙漠，开始传道。来找我学的人很多是亏过几年的人，被市场弃过的人，被自己弃过的人。我自己也是——从 2013 到 2021 整整 8 年，我也是被这个市场快要弃过的人。但我没弃自己，父母没弃我。我自己被人捡回来过，所以我也想立一个堂，专门捡那些被这个圈子弃了的人。

无弃堂，三个字，压在我那张写字桌上。

万物皆有用，没有好坏，所以乐观。这是无弃堂哲学的简化版——亏过的钱，离过的婚，烧过的代码，捏歪了的茶杯，画坏了的国画——没有一样是白白丢出去的。该长出来的东西，自己会长出来。

抱朴山人，是我对外的号；无弃堂，是我对内的房间。一里一外，一神一形。

那个下午之后，没什么人知道我有这两个号。但我知道——四十岁那年，账户稳定开始传道的时候，我给自己起了名字。起了名字，就站住了。

人在转身的时候不容易给自己起名字，会想"我到底是谁"。我那个下午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给自己起了名字。起完，继续走。

后来很多年，我学了风水。观了北斗。

风水是父亲走那年，我跟一个远房的表叔学的。

那位表叔是父亲那一辈的明白人，专门给人看时辰、看墓地，父亲走的时候，他来过。

我那时候人生最难的事已经过完了，但我说：我也想学，表叔说：你想学就学，我就跟他学。

学风水之后，我自然又看北斗。北斗是七颗星，在天上排成一个勺子。道家里北斗是大事，七颗星都有名字——从勺底数起，天枢是起点，然后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到勺把的末端。

我看了几年北斗。后来跟人讲交易的时候，我会讲北斗——北斗在天上画的，是一根 K 线。天枢、天璇是大阳，天玑、天权、玉衡是震荡，开阳、瑶光是新的开始。也就是行情末端，调整结束。

北斗七星，其实讲的是一个单边回调形态。

但北斗只是开端。

我后来又往里走——学了五行，学了八卦，学了奇门遁甲。古人用来看时机、看方位、看人的那一套。

很多人觉得是迷信。我以前也觉得。

后来摸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套相当严密的逻辑。天地之间的事，不是随机的。

我对世界的看法很简单——

不是纯理性派，也不是玄学派。

是"维度论"。

承认有更高的维度。但要你自己修上去才能验证。

修不到那一层，你就看不见。看不见的人会说是假的。

很多人问我："老余，你信这些？"

我笑笑，不回答。

我学这些东西，没有师承，没有体系。我对一些东西也不求甚解，但是向来是拿来主义和实用主义。

哪一段对我有用，我拿哪一段。哪一段我不懂，我跳过去。

不求甚解——出自陶渊明。拿来主义——出自鲁迅。一个是道家文人式的学习态度，一个是实用主义读经。

合起来——我不做学究，只取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跟我创业里"只优化不发明"是一脉的——别人已经走过的路，我不重新发明。我借用，改造，化为己用。

我把寻龙点穴融入交易，是学风水之后自然而然想到的。没有玄学师承，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风水里讲龙脉，找穴位。交易里讲趋势，找炸点。两件事，是一件事。寻龙点穴是风水里"找关键位置"的术语；炸点是我自创的交易术语，多空争夺的主战场。

后来我跟学员讲——交易就像在技术图表上寻龙点穴。

这一句话穿透东西方。寻龙点穴是中国千百年的风水智慧，技术图表是西方两百年的交易工具，我用一句话把它们打通了。

这一句我后来在交易课里讲过几百遍，每一遍学员都笑，也都点头。不是我讲得多好，是这句话本身已经把东方西方说成一件事。利弗莫尔不会这么讲，克罗也不会，Z 先生没讲过。但是中国人懂这一句，一懂就是几千年。

千年以前，山里的师傅看龙脉、点穴位，是在替活人选地方安身。百年以来，K 线图上的交易者看趋势、找炸点，是在替自己的钱选位置安身。地脉、资金脉，是一件事。

我把这一套也带进了我的交易课。讲交易的时候我讲北斗，讲五行八卦，很多学员听完一愣："老余，你这是在讲交易，还是在讲玄学？"

我说，我在讲天地之间的同一件事。K 线背后是人性，人性背后是天地。天地之间，本来就是这一套规律在转。

听得懂的人自己懂了，听不懂的人，我一点他们就懂了。

四十岁那个下午我起的两个号，后来一直跟着我。抱朴山人是面对外面的我，无弃堂是回到自己的我。两个我加起来，是接下来这十几年的我。

半部克罗

那段时间我听说，有一个老师在郑州办课，¥10 万一周。

我那时候账上还剩二三十万，子弹还没彻底打完，但是 ¥10 万学费我拿不出来。每个月房贷一万多，还要带孩子，要生活。如果我从账上抽出一半去交学费，剩下的子弹很快就要见底。

¥10 万学费我没有，我也没去想"怎么凑"。我先去做一件能做的事——先去懂这个老师。

我去打听这个老师在交易上推崇谁。打听到一个名字：克罗，斯坦利·克罗，美国人，1933 年生，1999 年走的。利弗莫尔的精神弟子，一辈子做期货，写过五六本交易书，最后一本写于 1995 年，封山之作，书名叫《Dragons and Bulls》。四年后他离世。

中文翻译过来，叫《巨龙与公牛》，"龙熊斗"这个名字，是后来我自己翻的，那时候，我去买了一本中文版，红色的小本。

封面上印着"墨菲定律"——但是这是另一本书的副标题，只是出版社拿来做封面文案的，二十多年前的翻译。

好几个人合译——明显都不懂交易，大概是某些大学懂英语的人，翻译完就交差，读起来，很痛苦，不是看不懂，是看出错来，错在哪，我能看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做了七八年交易，算半个内行，而译者不是。

那种"看出错来"的痛苦，不做翻译的人，体会不到。

举个例子，英文原著说 "stop loss"——中文版翻成"停止损失"。字面对，但是完全不对。

期货交易里 "stop loss" 是止损单——是一个操作，是一个指令，是一条生死线。不是"停止损失"那种抽象描述。

整本书，到处是这种错。

我读了三五十页，读得心累。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那些错是真的错——外行翻译内行书，最后是一群读者被坑。

我读得难受，就想：干脆我自己读原著。

我去亚马逊订了克罗的英文原著，寄到郑州，打开第一页，开始读英文。第一遍也没全懂，但是比中文版顺。第二遍，拍案叫绝。克罗这个人，文字简洁，说话不绕，不端着——他就讲一些事，他自己做的，他朋友做的，他师父利弗莫尔做的，讲完你自己懂。

我那一刻觉得，这是个真人。不是大学里写论文的那种作者，不是培训师那种老师，不是网上鸡汤那种成功者，是一个真在交易场上活了一辈子的人。他写下来的话，全是他血肉砸出来的。

读完，我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自己来翻译，用我的英语功底加上我做交易的经验，重新翻一遍。

我那时候没想"翻完拿去换学费"，我就是想——不能让这本书在中文里是那个错误的样子。克罗是利弗莫尔的精神弟子，这一脉的智慧不能在中文圈里被翻译错。我懂英语，我懂交易，我自己来。

我开始翻。

我在工作室，一边读英文，一边语音转文字，用语音输入翻成中文，再人工修改，效率挺高。

我那时候用的工具，是速写神器，就是我十年前自己开发的那个语音输入工具，10 年前我用速写神器写营销文案，10 年后我用速写神器翻译克罗。

工具没变，姿势没变，只是——翻译的那本书，改变了我后面的一辈子。

翻了几章，大概到第三、第四章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能不能拿这个翻译稿，去换那个老师的课程？

那一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想这个想法多大胆，是想这个想法多顺——我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换什么，但是做着做着，机会自己冒出来了。

我心里跟自己讲：因为不喜欢，所以要改变；遇到困难，去解决问题；最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做我该做的事——老老实实读英文，老老实实翻中文。机会会不会来，我不强求。如果不来我也不亏，起码我把克罗的书翻好了；如果来，那是天给的。

我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文档。文档不长，写了三件事——第一，我是谁，我做了几年交易，我亏了多少，我读了什么书，我自学了什么；第二，我对这位老师的认可，我为什么想跟他学，我从他的言论里学到了什么，我希望从他这一周的课里具体学到什么；第三，我有什么——我有半部克罗的中文译稿，我愿意用这部稿子换这次学习的机会。

写完，我发给课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发完，我没有等，我接着翻译。

过了几天，主办方传话："老师看了文档，说，可以来。"

就三个字。

我那一刻没有特别激动，我跟自己说一句：情理之中。道理是这样的——愿意自助的人，天才助。我做的动作我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得之坦然，失之淡然。

后来翻译过程中，我想到一个问题——这本书的中文名应该叫什么？

直译是《巨龙与公牛》，字面对，但是没力。我那时候坐在工作室，反复念 Dragons 和 Bulls。

我想，dragon 是龙，也是龙市；bull 是牛，但是中文交易圈不说"牛"，说"多头"，它的反义是"空头"，也是"熊"。克罗这本书是讲市场上的攻防博弈——Dragon 代表的其实是那种压制性的力量，Bull 代表的是冲锋性的力量。

我那一刻眼前一亮——龙熊斗。三个字。龙是攻势，熊是压力，斗是博弈、是争夺、是多空攻防。中文里这三个字斗起来，就是金融市场的本质。"龙熊斗"三个字，把这本书的内核全装进去了。

那一刻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后来这个名字圈内人都用，很多年后有人想再翻译这本书也都用我这个名字——因为找不到比"龙熊斗"更好的命名。

这就是命名能力。3 个字，装下整个金融市场。

我翻到第三、第四章的时候，主办方回信"可以来"。那一刻，我手里只有半部翻译稿——不是整本，不是 80% 完成，是 4 章左右，18 章里的 1/4。

但是就这"半部"，换来了 ¥10 万的课。

后来很多人问我："老余，这一笔生意是不是亏了？¥10 万的课，你只交了半部翻译稿，相当于把 ¥10 万分成 18 章，每章 5500 多块，你只交 4 章只值 2 万多，你这是占便宜啊。"

我说："你算错了。那 4 章是我用语音加自学英语加 8 年交易经验还原出来的克罗的精神。那 4 章不是 4 章，是 8 年的功夫压缩进去的 4 章。老师收的不是文字，是这 4 章背后那个'懂的人'。"

老师看到的不是稿子，是稿子背后那个翻译者。那个翻译者已经准备好接他半小时的课，已经在沙漠里走了 8 年，已经摸到了水的方向，只差一个人指给他看。那个老师愿意指，所以就交易了。

我后来把整本《龙熊斗》翻完。虽然主办方早就让我去上课了，我可以翻一半就停，但是我没停。我接着翻，翻到第十八章，翻到译后记，整本翻完。

为什么？因为我答应了。

我答应给主办方那本书，就要给完。更深的原因，我答应了克罗。虽然克罗 1999 年就走了，虽然他不知道有一个中国人在 21 世纪初把他的最后一本书重新翻译，但是我心里答应了他——克罗先生，我是中国的老余，你的最后一本书我给你重新翻一次，让中文交易圈能读到一个对的版本。

那本翻译稿后来印了限量版，不出版，只在圈内流传。这本书变成了我的圈内信物，也是我后来开课的隐藏背书。

我开始准备去上那个 ¥10 万的课。那个课，后来改了我一辈子。

但是那个改一辈子，不是从老师讲半小时开始，是从这一刻——我自己翻译克罗，自己写文档，自己用一本翻译稿换学费——就开始了。

老师那半小时只是把火点亮。火苗早就在我心里烧了 8 年。

半小时

¥10 万的课，办在郑州，我没有付钱，我用半部《龙熊斗》的译稿换的，这事，前一章说了。

我那时候，其实有一段时间，是在举办这门课的公司上班的，不是为了拿工资，是为了离 Z 先生近一点，是为了离这个圈子近一点。

我在那家公司，上了四个月，既是员工，也是学员，那四个月，我每天去公司打卡，每天看着这个公司怎么运转，每天看着 Z 先生进出。

我第一次见 Z 先生，是 2021 年 4 月，地点，是一个交易实战基地。

我那时候带着老二，老二在那个基地里学点东西，Z 先生那天去基地，我刚好也在，我们见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Z 先生跟我同龄，比我大两个月。

但是他比我早进交易这行二十年。

那天我看见他的第一印象：这人比较牛。

也没太多别的感觉。牛在哪，我那时候说不出，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牛不是一个人在场上很高调那种牛，是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很有压力那种牛，是他随便讲两句你脑子里立刻有几个东西被点醒那种牛，是他穿着普通但你不敢小瞧他那种牛。

那种牛，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是几个亿磨出来的，是几次破产磨出来的。

我那一刻没多想，也不敢主动凑上去。我只是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了他几眼，记在心里。

后来我跟 Z 先生关系越来越近，我才慢慢摸清楚他这个人。

他人风趣，幽默，对人真诚。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亏过——亏过几次。后来才扭亏为盈。

所以他对亏货——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那栋写字楼那一层——是他自己买的，全款。买写字楼的钱，全部是从交易市场赚的。

他没靠过家里。也没靠过别的生意。就靠交易——一笔一笔，赚出了一整层写字楼。

回头看那一天我第一次见他——我带着老二在基地。

人到中年还在亏损泥潭，还带着儿子——这个画面挺惨的。

后来 Z 先生跟我熟了之后，他没明说，但我隐约觉得——

他第一次愿意把那张电梯卡直接给我，可能就跟那一天有关。

老二在他基地里跑——一个亏货带着小儿子来学交易——这个画面唤起了 Z 先生的同理心。

他自己当年亏的时候，估计也是这种状态。

我没问过他。我只是后来反复想起那一天——老二在他基地里跑，我在旁边看着。Z 先生远远地，看着我们俩。

可能就是那一刻——他心里把我归到了"这个人值得伸一把手"那一类。

到了课程那一周，教室里来了几十个学员，学员里，有的跟我一样，是连续亏损的交易员，有的是在交易培训上做出名堂的"老师"。

做期货的居多，也有几个做股票的，每个人，都付了 ¥10 万的学费，只有我，用半部翻译稿换的，我那时候没说。

我也不需要说。

但是我心里清楚——所有的学员里，我可能是最贵的那一个，不是钱贵，是心理负担最重，别人花 ¥10 万，亏了大不了再赚。

我用一本译稿换了 ¥10 万的学费——如果学不到东西，我连"再赚"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那一周，比谁都用心。

课程是一周。听起来 ¥10 万一周很贵，但其实 Z 先生一周里集中讲的只有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是分组讨论。

很多学员觉得这不公平——我们花 10 万只听半小时？老师是不是糊弄我们？

我那时候听到这些抱怨，心里反而很平静。我觉得这特别公平。

为什么？因为真正值钱的话不需要长。如果一个老师讲一周，那一周里能让你醍醐灌顶的可能只有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其实是浪费。Z 先生直接告诉你只有半小时是关键，剩下的你们自己讨论——这是诚实，也是对自己东西的自信。

知道自己能用半个小时讲完的人，才敢于真的只讲半个小时。

那半个小时是周三上午。教室里几十个人，我坐在第二排。

Z 先生从外面走进来。没有 PPT，没有白板，没有讲义。他手里只有一根烟。他坐到讲台后面，抽了一口烟，环视一下教室，开始讲。

"第一，把自己当基金经理。基金经理跟散户最大的区别，不是钱多，是责任。基金经理先想怎么不让别人亏钱，散户只想自己怎么赚钱。"

"第二，基金经理首先做风险管理。不是博最大业绩，是博——有限风险下的最大业绩。"

"第三，状态差的时候，要能够及时归零，从零开始。归零不是失败，是重新出发。"

讲完，他喝了一口水，又抽了一口烟。

他说："就这些。"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了。

教室里有几个学员愣住了。

> "老师，就这些？" > "老师，你再多讲点。" > "老师，我还有问题。"

Z 先生没回答。

我没动。我坐在第二排，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响。

那三句话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用基金经理的要求来要求自己，控制风险，博取业绩，及时归零，从零开始。

不长，不复杂，不算高深。

但就是这三句话，把我整个 8 年的亏货生涯震碎。

那一周课程结束，我没有跟其他学员一起留下来吃饭，没有跟 Z 先生当面道谢。那个时候我还不敢，我觉得我配不上。

我直接回家，打开电脑，打开账户。我那时候账户里剩下大约 25 万本金，是 8 年亏货剩下的。

我看着账户里那个数字，对自己说一句：这 25 万，按基金经理的方式做。

第一件事——把每笔交易的最大风险限制在总账户的 1% 到 2%。25 万账户，单笔最大风险 2500 到 5000。我之前 8 年单笔风险常常是 30%、50%、80%，做对的时候一笔翻几倍，做错的时候一笔几乎清盘。那是赌博，不是交易。

第二件事，盯紧风险，不盯利润。之前我每天打开电脑，第一眼看的是利润：涨了开心，跌了焦虑。现在第一眼看的是仓位——仓位太重就减，仓位太轻就加。不是看利润，是看风险。

第三件事，状态不对，归零，停下来，再出发。没有"再坚持一下就反弹"，没有"我已经亏了这么多再扛一下"。不对就停，清仓，休息。再来。

我用了几个月把这三件事消化——不是"听过"，是真的做到。每天早上我先想"今天最大风险是多少"，每一笔下单先算"如果亏，亏多少"，每一次亏损先问自己"是不是该归零"。

几个月之后，我账户开始上台阶。

台阶这个词，是 Z 先生在那半小时之外的某个分组讨论里讲的——好的资金曲线是上台阶，不是直线上拉。上台阶意味着有进有退：进是赚钱，退是横盘休息，再进是又赚一段，再退是再休息。直线上拉是赌博，上台阶是稳定盈利。

我那几个月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资金曲线有了"上台阶"的样子——不是直线上拉，不是直线下落，是冲一段，停一停，再创新高。

后来很多人问我："老余，你那 ¥10 万学费值不值？就听了半个小时，10 万，一分钟 3000 多，这能叫值吗？"

我说："我那 ¥10 万是这一辈子花得最值的钱，也是付得最便宜的钱。"

那半个小时改变了我后面的一辈子。我现在四十三岁，那一年我三十八岁，中间隔了五年。那五年，我从亏货变成稳定盈利者，从月供 1 万欠债的人变成有几套房的小富，从孤身带儿子月供 1 万的人变成 4 个孩子父亲，从苦逼的散户变成跟 Z 先生互动密切的入室弟子。

这一切都是从那半个小时开始的。

那半个小时，Z 先生没多讲一个字，没多停一秒钟，没多看我们一眼。但是那半个小时给了我一辈子。

还卡的那个第二天

那一周课程的最后一天，Z 先生请所有学员吃饭，地点是 Z 先生自己的交易室——不是在某家饭店，不是在公司的食堂，是他自己平时坐着看盘的那个房间。

那是一栋普通写字楼里不显眼的一层。外面是郑州 4 月的下午，风很大。走进写字楼大堂，电梯在那里等着，电梯要刷卡才能上去。普通人到不了那一层。

我们几十个学员，跟着 Z 先生上去，进了他的交易室，里面摆了几张桌子。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几条 K 线图，下班时间，但是图表没关——那是 Z 先生的工作姿态，24 小时，总有一根线在跑。

那一桌，是临时拼的，几张办公桌拼成的，铺了桌布，上面摆了几样菜，不是大餐，不是高档酒店那种"师恩宴"，是家常菜，是家常酒。

Z 先生坐在主位，学员们围着坐，我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没敢往前坐。

吃饭，喝酒，聊天，气氛挺好。每个学员轮流敬 Z 先生一杯，每个人讲一两句"我之前是什么状态，这一周课让我学到什么"。

到我的时候，我端起酒杯说了一句："Z 先生，感谢您。"

我那时候不擅长煽情，也没准备一段感人的话，就是端起杯说一句喝下。Z 先生看了我一眼，也喝了。那一刻我们俩没多说话，但是我心里清楚，他知道我心里有多重。

吃到一半，Z 先生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自己办公桌那边，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白色的卡，走回桌边，当着所有学员的面把那张卡直接交到我手里。

他说："这是我们这栋楼的电梯卡。你拿着，以后随时可以来。"

教室里那几十个学员愣住了。不需要多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学员待遇——几十个人，他独独给了我一张。

我坐在那里接过那张卡，手有点抖。我脸上没多少表情，但心里挺翻腾。我那时候三十八岁，第一次被一个我尊敬的人这样对待。那种"被特殊照顾"的感觉很温暖，但是也很重。

那一桌饭吃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

我把那张卡放在我 2016 年买的那栋洋房的桌上。工作室里很安静，外面是郑州 4 月中旬的深夜，风刮过窗户。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银白色，不大，不重，但是它在我心里很重。

我开始想——这张卡是什么意思？它是 Z 先生的知遇之恩，是 Z 先生在所有学员面前给我的特殊待遇，是我突然从一个普通学员变成"被恩师另眼相看的人"的标志。任何一个人接到这张卡，第一反应都是接受，都是感激涕零，都是"老师我以后一定常来"。

我那一晚也想过这样反应——明天就拿着这张卡走进那个写字楼，走进电梯，刷卡，上去，让 Z 先生看到我的主动，让圈子里的其他人看到老余是 Z 先生看上眼的那个人。

但是我那一晚坐在桌前，越想越不安。

为什么不安？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老余，你不能顺杆爬。你这一刻接受这张卡，你后面的所有动作都会被这张卡定义。别人会看见"Z 先生给老余电梯卡"，别人会觉得"老余是被恩师抬起来的"，你自己在 Z 先生面前也会变得越来越像受恩者，会变成一个被照顾的人。

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一晚我在桌前坐到三四点。最后我把卡放进口袋，合上电脑，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Z 先生的交易室。刷卡上去，进门，Z 先生在那里，坐在他的电脑前看 K 线图。他看到我，笑了一下："来了。"

我没坐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梯卡，放在他的桌上。

"Z 先生，这张卡我还回来。我现在还配不上。我得自己挣。"

Z 先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没有无缘无故地去 Z 先生的交易室。我去也是有事，专门请教某个具体问题。每次去都带着具体的问题，每次去都不空着手。

具体问题是我自己交易里真的卡住了的那一种——不是"老师我想跟您聊聊天"，不是"老师我来看望您"，不是"老师我想多见见您"，是"老师我这一笔交易做错了，我不知道哪里错，请您给我看看"，是"老师这一段我账户上台阶卡住了，请您指点"。

每次问完一个具体问题，Z 先生回答完，我就走。不留下来吃饭，不蹭酒，不"再坐一会儿"。该问的问完，就走。

那段时间，我跟 Z 先生的关系比那张卡能给我的更结实。

一年下来，我跟 Z 先生见过几次面。每一次他都会教我点什么，每一次我都会准备好一些东西回去做。回去做几个月，下次见，把做的成果汇报给他，他再教我下一段。那种节奏像师徒，但又是对等的师徒——不是老师把东西塞给学生，是学生把作品交给老师，老师再讲一段。互相在做事。

后来某一天，Z 先生跟我说："你来我门下，做我的入室弟子。"

我说："好。"

我心里没大悲大喜，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那一刻我配得上——我那时候已经扭亏为盈，已经有自己的资金曲线上台阶，已经写过几本书，已经开过几次课。

我成了 Z 先生的入室弟子，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一张卡，不是因为我送了什么礼，不是因为他单方面的知遇——是因为我用一年多的时间把自己挣到了那个位置。

那张电梯卡我还了。但是那栋写字楼那一层，我后来去了很多次，每次都自己刷自己的卡。那张卡变成了我自己的卡——不是同一张，但是同一种意义。

那半小时给了我交易的方法，那个第二天给了我做人的姿态。方法可以学，姿态只能自己挣。

两张图，四个字

¥10 万课结束之后，我回家做交易，按 Z 先生的三件事做——基金经理姿态，盯风险，归零。

接下来几个月，我账户里开始上台阶。

上台阶不是直线上去，不是火箭式上拉，是上一段，震荡一段，再上一段，像爬楼梯一阶一阶。

我每天打开账户，第一眼看的不是利润，是风险——风险够不够小？仓位够不够轻？如果今天市场剧烈反转，我会不会被一夜清盘？如果会，减仓；如果不会，继续持有。每一笔交易单笔最大风险账户的 1% 到 2%，10 万账户单笔最大亏 1000-2000。

我之前 8 年单笔风险常常是 30%、50%、80%——做对的时候一笔翻几倍，做错的时候一笔几乎清盘。那是赌博，不是交易。

现在 1%-2%，每一笔像基金经理那样做到极致克制。

我每天看资金曲线，心里慢慢有底了。不是因为赚了多少，是因为我看见风险被我盯住了。这种"心里有底"，跟之前 8 年那种"心里慌"完全不一样——之前每天打开账户忐忑，不知道今天会涨多少、亏多少、市场怎么反应；现在每天打开账户平静，因为我清楚今天最坏的情况账户最多亏 2%。我承受得起。

只要不是 50%、80%，我就不会被一夜打死。我活下来了，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账户没翻几番，只是一阶一阶稳稳往上走。经过两三年，完整的资金曲线画出来——左边是稳定向下，那是 8 年亏货，每一笔都翻倍下注，每一笔都心存侥幸；右边是稳定向上，那是学完 Z 先生半小时课之后的两三年，每一笔都按基金经理姿态，每一笔都先盯风险，每一笔都状态不对就归零。

那一条曲线像一个 V。V 字底部就是 2021 年 4 月那一刻——我上完 Z 先生那半小时课的那一天。V 字上半段是我从那一刻开始的扭亏为盈，那两三年资金曲线从没让我失望——每个月不一定大涨，但是不会大亏；每个季度总有一段台阶往上；每年总会比上一年高。

那种稳稳的、台阶式向上的曲线，是我 8 年亏货里做梦都想看到的。现在它就在我手机里，每天打开它都在那里。

我那时候已经是 Z 先生的入室弟子。跟之前的故事不同，我成入室弟子不是 Z 先生赐给我的——是我用电梯卡还给他那一天，用一年多带着具体问题去请教，用账户上台阶的资金曲线，自己挣回来的。

那一年某一天，我在 Z 先生的交易室，和他面对面坐着，外面是郑州的春天。交易室里电脑屏幕亮着，几条 K 线图在跑。Z 先生坐在他的位置上，我坐在他对面，我们之间摆了两杯茶。

我打开手机，把两张图给他看。

第一张是我学习之前那几年的资金曲线，稳定向下。第二张是我学习之后那两三年的资金曲线，稳定向上。两张图摆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 V——V 字底部是 2021 年，最高点是 2024 年，中间隔着 3 年。V 字底部那一刻就是我学习 Z 先生那半小时课的那一刻；V 字上半段隔着我把父亲那 10 万从亏到盈的全过程，隔着我离婚后独自带老二那段时间，隔着我向父亲拿过 10 万再加倍还回去。

全部，在那两张图里。

我没多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Z 先生看了两眼。

"不错。" "继续加油。"

就这两句，四个字。

那两张图还在我手机里。那四个字一直在我心里。

后来很多年，我做交易做到一些好结果，身边人会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会说：我有个老师，半个小时教了我三件事，那三件事我做了几年，我现在还在做。人家说：就这？我说：就这。

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但是就是简单到这样的话才是真话，复杂的多半是骗人的。

我那位老师他自己有个老师，叫克罗。克罗他自己的精神老师，是利弗莫尔。这条线从一百多年前华尔街的利弗莫尔，到克罗，到 Z 先生，到我，拉了一百多年，拉到我手里。我现在再传给学员，每一次传还是那三件事。不变。

两张图，四个字，够了。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笨猪逆势

我开课那几年，每次开课我会在白板上写下 32 个字——

``` 笨猪逆势 疯狗追单 抄底摸顶 横尸遍岭 违规操作 手起刀落 小亏大赚 前景无限 ```

学员一开始听到都笑，"笨猪""疯狗""横尸"，这哪像交易口诀。我说："因为交易这事骨子里就是这样。"

学员再问："老余，这是哪本书上的？"

我说："这是我自己刻的。8 年亏货，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刀都是我自己账户上的伤，每一句都是我自己生命里的痛。"

我讲我亏过的一笔。

那一年大盘已经掉头了。前一周连跌三天，所有的指标都翻绿，但我手里那只票账面还浮赢，我舍不得卖。又过了两天，开始亏，5%。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快了，下周就反弹了"。我没动。又过两天，亏 10%。

我那时候不仅没止损，反倒补了一仓——觉得跌出价值了。

那就是笨猪逆势。

行情已经反了，我还在原来的方向加。一边加，一边亏。市场拿着鞭子在我账户上抽，我还以为它在挠痒痒。等到亏 30% 的时候，我才把它砍掉。

那一笔我亏了几十万。

砍掉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下午呆。我那天没看盘，没说话，没打电话给任何人。

我心里就反复响一句话——

笨猪逆势。

那四个字，是那一笔交易在我心里刻的。

再讲一笔。

学完 Z 先生那半小时课之后某一天，我做空了一个品种。下单之前我把止损位想好了——亏 1%，必砍。

下单之后，价格往我反方向走。亏到 0.8%，我心里开始痒——能不能再扛一下，可能马上回来。

我咬着牙没动。

亏到 1%。规则说必须砍。

我那一刻心里还想再扛一下。但我手已经先动了，把它砍了。

干净利落，不留情面。

砍完之后，价格又往反方向走了 3%。如果我没砍，那一笔我会亏 4%。

那是我第一次"手起刀落"。心里疼，但是手没犹豫。

那一刻我才明白 Z 先生为什么用半小时讲三件事就够了——不是道理多深，是手起刀落这个动作，没人能替你做。

我那 8 年里也踩过横尸遍岭。

有一段时间大盘一直横，横了三个月。我每天都在猜——它要往上突破了；它要往下破位了；它要再横一阵子。

我猜涨，它跌；我猜跌，它涨；我猜横盘，它突破。

三个月下来，账户被来回收割。

后来我才学会一件事：横盘的时候，别动。它动哪，你跟哪。不要在它没动之前自己加戏。

横盘期最大的输家，就是那些忍不住自己加戏的人。

我以前以为我聪明。横盘三个月之后我才知道，市场不需要我聪明，市场需要我老实。

抄底摸顶我也做过。每一次抄底，底下还有底；每一次摸顶，顶上还有顶。抄到怀疑人生，直到把账户抄空了。

后来我学了——不抄底不摸顶，让市场告诉你它要去哪再上车。这叫右侧。右侧是顺势，左侧是逆势，是笨猪。

违规操作我也犯过。定了"单笔最大风险 1%"，结果下了一笔 5%；定了"日内最多交易 3 次"，结果交易了 10 次。每一次违规都是我自己的情绪让我违规，每一次违规都是账户被打掉一块。

后来我才明白——做交易最难的不是"知道",是"做到"。"知道"是脑子的事，"做到"是手的事。脑子要克制手，手要听脑子的。这中间就是 8 年。

小亏大赚是 4 联里最关键的一句。

每次亏 1%，每次赚 5%。胜率只要超过 30%，你就是赚的。

我那 8 年反着做——每次亏 5% 舍不得砍，每次赚 1% 舍不得拿。胜率 50% 还在亏。

10 笔交易，5 笔亏 5%，5 笔赚 1%，净亏 20%。这就是大多数交易员的命。

后来 Z 先生那三件事点醒我：风险管理就是小亏大赚。每笔最大亏 1%，每笔目标赚 5%。10 笔交易 7 笔亏 1%、3 笔赚 5%，净赚 8%。胜率 30% 都赚。

这就是基金经理的命。

前景无限是结尾。

如果你做到了笨猪逆势的反面、疯狗追单的反面、抄底摸顶的反面、横尸遍岭的反面，遵守自己的规则，止损手起刀落，盈亏比 1:5，那么你的前景无限。

不是说你会发大财，不是说你会一夜翻身。是只要市场还在，你这一辈子就有得做——每一年稳稳赚一些，每十年财富稳稳长几倍。

后来我发现，这 4 联不只是交易口诀，也是人生口诀。

做错的方向硬撑，你就是笨猪；看见别人发财就跟，你就是疯狗；以为下次能逆袭，你可能只在半山腰。人生有横盘期，那段时候别动；定下来的事自己破坏，违规操作；该止损的时候不止损，没有手起刀落；什么都想要，你就什么都赚不到。

只有小亏大赚，人生才会前景无限。

罗老板

扭亏为盈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想，这套东西能不能教别人。

更准确地说，我开课最早的动机，其实不是教别人，是想帮过去的自己。

我在黑暗里挣扎得太久。二十几岁就开了户，亏了八年。一个人坐在屏幕前。账户每天都在缩水。但你停不下来，因为你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

那是切肤之痛。

我现在懂的东西，我太想穿越回去，把那个时候的我捞起来，但那个我已经回不去，能捞的，是别人。

我也没刻意想着开课，但有一天，一个电话打来，是一个广东人。姓罗，他说，他读了我的书，他要跟我学。

那是 2023 年年终。

《交易之道》那一年刚出版。罗老板读了，觉得我说话靠谱，直接打电话来，他说，他来郑州，我说，好。

罗老板从广东坐飞机到郑州，他原计划在郑州待一个月。

罗老板是做新媒体的。已经财务自由。手上有一笔闲置资金，自己在做交易，但情况不太理想，他懂，但他没系统，他知道自己缺什么。

他来，是来补这个东西的。

罗老板那时候来，是我开课的契机，我那一刻决定：要开课。

第一次开课，三个学员。

一个郑州的。一个成都的。一个广东的，就是罗老板，地点在我的仓库。

仓库是我那时候卖书租的。地下室一层。地面层一层。毛坯房。条件简陋，我摆了几张折叠床，给学员住，吃，大家凑合，学，是真学。

那是我第一次线下给人讲交易，我就把 Z 先生那三件事拿过来，展开讲，把自己当基金经理，盯风险，归零。

我讲，我也演示。

我跟罗老板说，整个交易历程其实是一个总分总。亏损那一段是"总"——单票重仓，没技巧又怼得猛，亏损是注定的。扭亏为盈那一段是"分"——把技术抛在一边，做到分仓加资金管理，自然就减亏少亏。要从扭亏走到大赚，又得回到"总"——分仓进攻性太弱，得仓位集中。像我们小时候写作文老讲的那个总分总。

我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前 8 年单票重仓的"总"，扭亏那两三年的分仓"分"，扭亏之后才慢慢摸到的仓位集中"总"。

罗老板听完，点了一下头。他说："我听懂了。"

我把自己几年的交易记录翻出来，讲哪一笔做对了，哪一笔做错了。讲了几天，罗老板原计划待一个月，两周下来我跟他说：你可以回去了。不是他要走，是我让他回去的——讲到那时候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继续待是耽误他。我送他去机场，他临走前握了一下我的手，说：谢谢老余。

后来罗老板做得不错，但他的事，是他的事，我后来开了很多次课，最早是几个人。后来十几个。再后来几十个，到现在，累计已经有五百多个。

有时候我在想——¥10 万，Z 先生那半个小时教我的三件事，经过我，传给了五百多个人，按这个比例——Z 先生那半个小时，值 5000 万，我也只是个传递。

罗老板那次来郑州，是 2023 年前后，那年我开了头，那年《交易之道》也出版了。

那年我从一个学交易的人，慢慢变成一个教交易的人，变化的中间，我没想"我现在是老师了"。

我只想，把当年 Z 先生半小时教我的三件事，尽量原原本本，传给来找我的人，至于他们能学到多少，靠他们自己，我能做的，就是不掺水。

后来有一个学员让我印象很深。她是重庆的，女的。每一次我开线下课，她都来。第一次她跟所有学员一起听完一周，回去做了几个月。第二次开课她又来，我说："你不是已经听过了吗？"她说："我听过，但是我做不到。我想再来一遍。"

第三次她又来，第四次也来，第五次也来，第六次也来。到第八次，还来。我那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你这样反复来，我不能再收你学费。"她说："老师，你必须收。不收，我心里不安。收了，我才觉得我是真的在学。"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她最后真的做出来了。不是一来就懂，不是听一次就化，是来了 8 次才彻底学到位。她跟我说："老师，我以前以为'听懂'就是'学到'。后来才明白，'听懂'跟'做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我用 8 次课才走完。"

我那一刻对她很佩服。

她还跟我说过另一句话，这一句让我记到现在："老师，我吃吃亏亏亏了这么多年，学了这么多课程，终于在余老师这儿找到了一位宝藏老师。"

那一句"宝藏老师"，后来好几次在我心里冒出来。

我那时候不会自称"宝藏老师"。但她那句话——让我对自己讲课的标准又拉高了一档。

因为我的每一次线下课内容都不一样。

我自己也不喜欢做重复性的事——每次开课，我都在前一次的基础上加东西、调东西、换角度讲。

久而久之——我自己的功力也在不断见长。

教学相长——我以前听过这四个字。但是真正的教学相长是什么意思——是这个重庆女学员告诉我的。

她每来一次——逼我自己提升一点。

我每提升一点——下一次她来，又能从我这里多挖一点。

这种循环，我后来在很多学员身上都见过。

那些经常来的学员——慢慢就成了生活中的朋友。我在课程之余，也会跟他们分享一些教育心得，分享一些生活感受。每一次分享，对我自己也是一次沉淀。

她不是聪明的那种——也不是反应最快的那种，也不是天赋最好的那种，她是，心诚的那种，是重在参与的那种，是——学不会就再来一次那种。

后来很多人问我："老师，为什么有的人学得快，有的人学得慢？"我说："学不会东西，第一是努力不够，第二是心不诚。那个重庆的女学员来了 8 次，她努力够，心也诚，所以她最后做到了。很多学员只来一次，听完就忘；回去做了几次，亏了，就放弃。不是他们笨，是他们心不够诚。"

学习这件事，要相信就深深的相信，不能三心二意，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能今天学这个人明天学那个人。只有深深地相信一个人，深深地学一套东西，深深地按这套东西去做，你才能真正学到。

我那几年开课，慢慢摸出一种姿态——不靠近学员太多，不跟学员当朋友，不收学员送的礼。

为什么？因为交易这件事不确定性太多。我教他方法，他自己回去做，做对做错是他自己的事。如果我跟他走得太近，他亏的时候会怪我，他赚的时候会捧我，那种关系对他不好，对我也不好。

我保持距离，让方法替我说话，让结果替学员说话。这是老管家的姿态——不是老师，不是导师，是老管家。摆好菜，学员自己拿筷子。

教着教着我发现一件事，我教的东西越来越少。第一个学员罗老板我跟他讲了两周，第二批学员讲了一周，后来几天，再后来 1-2 天。不是我变懒了，不是我偷工减料，是我自己越懂，越能把方法压缩——最早我用十几个章节讲交易方法，后来用 4 联 8 句压缩，再后来用 Z 先生那三件事，最后可以用一句话说完：

用基金经理的姿态，盯风险，归零。

这一句，就是交易的全部。剩下的都是细节，都是个人的事，都是要自己去摸的。

我后来跟学员保持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不是冷漠，是为了他们好，学员有自己的事，我有自己的事，我不该深度介入他们的人生。

他们也不该深度介入我的人生，关系，就是教学，教学结束，就让他们走，像 Z 先生当年对我那样，他给了我半小时，他给了我四个字。

剩下的，让我自己跑，我现在，也这样对学员。

但教着教着，我发现一件事，很多学员，做交易已经做了很多年，亏了五年。亏了八年。亏了十年，我开始劝他们离开。

我说：你这事，你已经亏了这么多年了，你换条路试试，他们答：老师，除了交易，我啥都不会干，这种回复听多了，我心里就活泛起来。

我心想，如果你们找不到事情做，干脆我搞点事情，如果你们想干，咱们一起干。

这一动念，是我毕业之后的第十四次折腾，我成立了一家酒业公司，开始做酒。

我那个酒——叫"福酱"。

酱香型白酒。"福"——是乾隆御笔的那个福。

福气的福。福将——一语双关。

酒，我设计了五个品类：

**知白。守黑。无极。开元。南山。**

这五个名字——是我对一个人成长开悟过程的设想。

第一阶段——**知白**。一个人刚开始要先知道白，知道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第二阶段——**守黑**。你知道了白——但你能守住黑。这是更高一层。

第三阶段——**无极**。没有对，没有错。没有黑，没有白。进入一种无极的状态。

第四阶段——**开元**。像唐朝的开元盛世一样。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第五阶段——**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有"马放南山"的意思——进入一种悠然自得的状态。

这五个名字——是我做酒的时候，我对道家思想的浪漫表达。

一个人这一辈子的精神修炼——其实就是从知白开始，最后走到南山。

我做酒——不只是做酒。是把我心里的道家路径，用五瓶酒摆出来。

但做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件事情，不符合投机原理，第一，竞争对手太多。

第二，我走的是高性价比路线。如果跟他们在正面战场上打竞争，刨除宣传费用，最终一定是亏本的，这个逻辑跑不了闭环，我就不再花精力宣传了。

老朋友要的时候，我这边发货就行，相当于多了一个产品，但不再在这个上面花精力。

酒香也怕巷子深，那就只服务那些知道酒香的人吧。

武当山

CC 引我去了武当山。

第一次去武当山，其实是 2008 年，那年我跟父母去过一次。算是旅游，但是——真正在武当山学东西，是 2023 年，那一年我四十岁，老三小年，刚出生三个月。

CC 引我去武当山，是因为她看见我那时候身体不行，我那时候，账户在涨，但是身体在塌。

普通的拉伸动作，我只能做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弯腰碰脚趾，碰不到，抬腿压韧带，压不下去，打个坐，腿盘不上。

我那时候才四十岁，身体已经像一个六十岁的人。

8 年亏货熬出来的，不只是账户上的伤，也是身体上的伤，整夜整夜不睡看盘，整天整天坐着不动，整年整年焦虑紧张，8 年下来，身体彻底崩了。

我是个工作狂。

经常因为工作忘记吃饭，忘记睡觉。

有时候累得不行不行，眼皮打架，还坚持不去睡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要把自己耗到一点电都没有、被迫强制关机的那个状态，才肯去睡觉，才肯去休息。

这条毛病，到现在都还在。

CC 那时候看见我这种状态，心疼。她不跟我讲道理，只是说一句："你去武当山。学学。"

我说："好。"

那一刻我没多说什么，但是心里知道她在为我好。

我们在山上找了一个机构，学张三丰的内丹养生功，具体功法我就不展开讲，讲了，像广告。

我只想说——在武当山上，一个山头，一个院子，一群人，每天，打拳，拉伸，呼吸，那种节奏，是我在郑州过不到的，那种空气，也是郑州没有的。

清晨，雾气从山下飘上来，院子里——几十个学员站成一排，跟着师父打拳，打的不快，打的不猛，只是——慢慢地，一招一招，让身体跟着呼吸走。

我跟在他们后面，一开始什么也跟不上——身体硬，气接不上，动作不到位。师父走过来轻轻地把我的手摆正："别急，慢慢来。"

我那一刻心里又被风轻云淡了一下。所有真正的高人，说话都慢，动作都轻，让你心里没有压力。

第一次去，是 CC 安排的，她替我交了学费。订了住处，她带着小年。老三那时候还在襁褓里。三个月，我练功。她看孩子。

我练完功，下来吃饭。她跟我聊几句。孩子在旁边睡，那是我四十岁那年最踏实的几天。

我后来又去过几次，一次是复训，同一个机构，同一个老师，一次是另一个道长那里，学太极养生，加起来三次。

第一次去的那个，是个商业机构，专门教武当养生功。

后来另一次，是去了一个山谷——那个地方叫"太极谷"。

太极谷里教功法的，不是商业机构的师父——是一个真正的道长。

仙风道骨。穿着青布道袍。讲话不快也不慢。打拳的时候，你看着他不像在使劲，但他每一招里都有一股气。

那位道长不是我跟他学了多少招，是他在教我们的时候讲过一句话："与高人为伍。与高道为伍。与高人同行。"

那一句话后来在我心里反复响起。我大学时主动找两位院长一对一沟通是与高人为伍；用《龙熊斗》翻译稿换 Z 先生那 ¥10 万的课是与高人同行；在十一秒联盟时把民间高手和隐形冠军请来当老板俱乐部嘉宾也是与高人为伍。道长那一句，把我一辈子在做的事浓缩成一句话讲给我听了。

接触高能量的人是极其有必要的。跟两个院长说过话，跟 Z 先生学过半小时，跟太极谷那个道长打过几次拳——这些高能量人，每一个都让我提升了一个维度。

如果你不去找他们，你这一辈子永远在自己原来那个维度里转。如果你愿意去找，他们可能就在某个山谷里等你。

商业机构里学功法的，大多是退休的大哥大姐们。我那时候四十岁，是里面最年轻的。

那帮大哥大姐看到我——这么年轻就开始注重养生——羡慕得不得了。

他们不知道——

这背后都是我媳妇儿的功劳。

现在我还在练，练的是"还阳功"，主要是呼吸。动作。拉伸。提阳气，也不是天天练，我做事懒，也是这事的天敌。

只在我感觉极度不舒服的时候，我会练，练完，神清气爽。

CC 是引我入山的人。

但更重要的事是，她引我入了一个我自己进不去的世界。

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交易、创业、做产品，身体在哪，我不管，她说：你身体在那里，你才在那里，那一句话，把我从交易里拽到我自己身上。

很多年后，我回头看，那一年 CC 引我入武当山，不是只引我练几个动作，是引我把"我"这个东西重新拣回来，那是我四十岁人生最大的礼物之一。

写到这里——我想说一件事，我 2023 年上半年——账户已经稳定了，开始传道，那个时候，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叫，抱朴山人，取自《道德经》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那时候，我根本没去过武当山学功。

那时候的"抱朴山人"，只是一个名字。

后来 CC 引我上武当山，那一刻，我才真正变成"抱朴山人"，不是因为我练了几年功，不是因为我会几招太极，是因为，我真的在山上修过。

道号——从一个雅号，变成了一个"真去过山上"的号。

CC——是把我从"取了道号的文人"，变成"真去山上的修行人"，的关键节点，她不知道这条意涵，她只是，让我去练几招。

但是——我心里清楚，她引我入山——不只是养身，是养魂。

回头看——CC 在我人生里的角色，是双重的，第一重，她是婚姻线，8 年队友 → 2022 妻子。

第二重，她是道家修行线，2023 引我上武当山 → 让"抱朴山人"成真，这两条线在她身上交汇，不是巧合，是——对的人，自然引你走对的路，她不懂交易。

她也不懂道家，但是她懂我，她看到我身体在塌，就引我入山，这就够了。

很多伴侣——懂你的事业，懂你的工具，懂你的方法论，但是不懂你的人，CC 反过来，不懂我那些，只懂我，这就是真的伴。

我父亲一辈子没练过什么功。

他七十八岁，身体器官衰竭，从昏迷到走，受了几年透析的罪，按常人的算法，人这一辈子，差不多三万天，但我不信这个三万天，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可以是五万天。

五万天和三万天的差别，不在医院，不在医生，不在药，差别在你自己。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一个法子，我管它叫"细胞催眠"。

人身上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它们听得见你的话，你跟它们说："我七十八岁就够了"——它们会照办。

你跟它们说："我还要陪我的孩子很多年。我还想看我的下下下一代。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它们也会照办，不是迷信。是意念，意念跟着身体走。身体也跟着意念走。

换一种意念。换一种心情，细胞，就听到了你的安排，那三万天，自然就拉成五万天。

我父亲那辈人，没机会试这个法子，但我有，我现在四十三岁，中间还有几十年。

我打算把这几十年，拉长成它本来应该是的样子，靠的不是医院，靠的是这点功，和这点对自己的安排。

小年小月

CC 是当年那次旅行的队友。

那次旅行结束，大家散了。我那一年三十一岁。她二十三、四岁，我们之间没什么，就是队友。

我后来跟前妻离婚，是 2016 年，离婚那几年，我没特别想着她，也没特别不想。

她是我朋友圈里一个"老队友"，偶尔在动态下点个赞，我那时候账户在亏，心不在那种事上。

到了 2021 年下半年，我已经扭亏为盈一段时间，开始在网上传道，她看见了，报了我的课，交了 9800，她成了我最早一批学员之一。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是师生，我教交易，她学交易。

她那时候在广东工作。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电脑，师生，也只是师生。

到了 2022 年，五一假期，她从广东到河南旅游，去了洛阳，旅游完，我邀请她来郑州玩一下，毕竟是老队友，她来了郑州。

她原本打算住酒店，可她前脚刚到郑州，后脚郑州被封城了，她回不去酒店，只能住在我家。

那一住，住了两周。

孤男寡女，我未婚，她也未婚，在一个屋子里住两周，第二周的一个晚上，我说：要不咱俩试一试，她没反对，事就这么定了。

2022 年年底，我们结婚，婚礼在老家办的，没去酒店。没大办。

家门口摆了两排椅子，亲朋好友坐着。中午吃了一顿饭，CC 在网上买了两套中式礼服。她一套，我一套，简陋，但有仪式感，那一天我自己写了一副对联。

我们家门口的那一对——

> 上联：月老带着钢筋来。 > > 下联：完成任务乐开怀。 > > 横批：天作之合。

钢筋，是我对自己婚姻的形容。不是浪漫的玫瑰，不是温柔的月光，不是诗里说的"良人"，是钢筋。

为什么是钢筋？因为我跟 CC 之间隔着八年——2014 年五月旅行的时候我们是队友，中间她去了广东，我去了股市，我离婚，我亏货。直到 2022 年春天郑州封城她到我家，我们这八年是钢筋——不软，不易断，撑得起一栋楼。

完成任务，乐开怀，是我对那一天的形容。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岁出头——已经亏过 88 万，离过一次婚，独自带过四岁的老二画过一根从舟山到拉萨的腰带，卖过房度日，向父母拿过 10 万，用一本书换过一次课，扭过亏，把"老余"这两个字一点一点接住。到 2022 年年底，我把"婚姻"这件事也接住了。

完成任务，乐开怀。天作之合，是我对一切的总结。

不是我多努力，不是我多聪明，是月老把钢筋送来了。他那么轻，是天把一切的乱收回去。它那么静。我和 CC 站在那两排椅子中间，亲朋好友看着。那一天我没大笑，也没大哭，我只是说了一句：好了。

事就这么定了。

CC 平时叫我"余先生"——不是"老余"，不是"亲爱的"，不是"那个谁"，是余先生。

她对我的事业几乎不过问。她不问我账户，不问我赚多少，不问我在做什么交易，不问我那些工具开发到哪一步，不问我哪个学员来了又走了。她在日常生活里跟我说得最多的，就那几句："余先生，该吃饭了。""余先生，该睡觉了。""余先生，陪陪你儿子吧。""余先生，抱抱小月吧。"

那几句话没有一句关于事业，也没有一句关于交易。她管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账户，不是我的产品，不是我的 IP，不是我手上正在跑的那几个项目。是这个人会饿，会困，会忘了陪儿子，会忘了抱小月。她管这些。

我管 CC 叫媳妇儿——不是"老婆"，不是"夫人"，不是叫她全名，不是叫她 CC（这是写书时候的称呼，生活里我不这么叫）。我叫她媳妇儿，带儿化音，中原话味，平常。

"媳妇儿，这个钱我给你转过去。""媳妇儿，你看老二这里怎么处理。""媳妇儿，周末去哪走走。"

这两个称呼，贴身，不显示，不刻意，不浪漫，但是真。

后来很多朋友问我："老余，你跟你媳妇怎么相处的？"我说："她叫我余先生，我叫她媳妇儿。她管我吃饭睡觉，我管她吃饭睡觉。剩下的事情各自跑——她不催我事业，我不催她什么。我们俩在一个家里，谁都不指挥谁。就这样。"朋友说："这听着有点平淡。"我说："对。生活就该是这样的。"

后来老三出生。

那天是 2023 年 7 月 26 日。我下午还在做直播，讲《交易之道》，讲完，去快递公司发书，每天有几十本要发，发完，开车去医院，晚上，老三出生，是个男孩。

我给他起名：小年，"年"，在中国传统里不只是日子，年是一种兽，是上古的猛兽，兽，本身就是有能量的，要不然不会成为兽。

我希望他有那种能量，也希望他担得起家里"年年有余"的"年"。

小年生下来不久，他妈妈给他拍了第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小年躺在婴儿床上，睁着眼睛，对着他妈妈笑。

那是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画面。

2026 年 3 月 23 日，老四出生，是个女孩，我给她起名：小月，月，属阴。是女孩，"月"是元宵小年想起来的，年年月月。

我希望她跟年一起过，年月不离。

小月出生那一天，我在产房。

那家医院交一些钱就可以陪产。我交了。

我穿着医院给的那身蓝色的隔离服，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站在 CC 旁边。

医生把小月接出来。

小月生下来——就像一块玉一样。

特别干净。特别漂亮。

我看着医生把她抱过来——她还闭着眼睛，皱皱的小脸。但是干净。

我那一刻没说话。

四十三岁——我第一次在产房里，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抱出来。

小月出生前后，我做了一件事——把期货账户平仓了。我跟自己说：这个月不做交易。

为什么？因为家里添了小棉袄，是件喜庆的事儿。而交易看似平静，实际是充满博弈——每一笔进出场都是一刀一刀，每一个止损都是手起刀落，每一个加仓都是兵贵神速，每一个清仓都是丢盔弃甲。交易场上本来就是战场。

但是家里添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小女儿，这个时候，我不愿意把战场的气带回家。所以我暂停交易，把仓位清空，把屏幕关掉，把电脑合上。回到家，抱抱小月。

她还睡得呼呼的，不知道爸爸刚刚干了什么。只是她爸爸这个月没在战场上，她爸爸这个月是干干净净的。

后来跟一个交易圈的朋友说起这件事，他笑："老余，你这是迷信。"我说："不是迷信。生孩子是喜庆，交易是博弈，两个东西不应该撞一起。我把交易停一个月，不是为了避邪，是为了让我自己这一个月里是个干净的爸爸。"朋友说："那一个月你不亏不赚，少了多少机会。"我说："这世上的机会比我的孩子多。我哪一个月不抓，下一个月还有。但是我家小月只有一次出生。那个时间，我得在场。不能在场上博弈，得在家里抱孩子。"

朋友没再说什么。他后来是不是懂了，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那一个月，抱了小月。那一个月，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爸爸在。

如果以后还有一个孩子，我会叫他"小天"，年。月。日，凑齐。

我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男人好色，天经地义。不只是天经地义，还是社会进步的真正动力。如果男人不好色，名包名表卖给谁？豪车豪宅卖给谁？整个社会的进步速度，至少要降低 80%。

但好色这件事，得发生在恰当的年龄。年轻的时候有那个时辰，过了就过了。成功之后沾花惹草——很多人觉得是道德问题。我的解释，是年轻时候条件艰苦，没那个条件。

那种把没体验过的东西攒到中年再去补的人——我替他们累得慌。

我自己呢，年轻的时候在宁波大学已经风花雪月过了，二十几岁在北京地下室、在城中村也都见过，到了四十岁，那些东西没那么吸引我了——不是修养高，是因为这些东西我在最没钱的那几年已经玩过了。

我现在四十多岁，有了 CC，有了小月。我有时候想——我 60 岁那年，身边会有一个 18 岁的姑娘，而且是自己家的姑娘，怎么看都不会嫌弃。

媳妇儿变老了一些，女儿变年轻起来，身边一直不缺美女。

我现在四十三岁，我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老大十三岁，一铭，铭记的铭，老二十二岁，一恒，持之以恒的恒，老三两岁半，小年。

老四两个月，小月。

四个孩子的名字，一铭、一恒、小年、小月，前两个寄望品格，后两个寄望时光。

加起来，是我四十三岁能给孩子们的全部祝愿。

CC 老家在广西。我们一家人每年夏天去南方过暑假，CC 老家那一带的村子，家家户户从山里自己找泉眼——一年 365 天喝的都是矿泉水。

我在郑州长大。北方的水，烧开了才敢喝。

CC 老家这种"自来水就是矿泉水"的日子——让我这个北方人甚是羡慕。

夏天的午后——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个大宅院的天井里。

屋外的山，安静地立着。

屋里的水，慢慢地流着。

那一刻——

我心里跟自己说一句——

> "原来'年年有余'四个字——南方的人比我们北方的人更早就活成了。"

充电宝

我有一个观点——人在有条件的时候，一定要多生孩子。

这观点放到现在的中国，会有一些朋友看了忍不住反驳，养不起，供不起，教育成本太高，房子太贵，工作太累。

我听过这些话，我能理解这些话，但是——我不同意。让我把我的观点摆出来。

我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复本"。复本不是骨头肉的复制，是接力棒。我活到八十岁，按平均年龄算还有四十年。我不在了之后，世界继续走，世界不需要我。但是孩子在世界里继续走，孩子继续走的那段路在精神上算是我的延续。

也就是说，孩子是一块充电宝。如果我生四个孩子，我就有四块充电宝——每块充电宝八十年，四块加起来三百二十年。我用我自己的一段八十年，换了下一段三百二十年，这个换算非常划算。

如果一个家族每一代都生几个，只要四五代，这个家族就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我们家族的字号叫"老余"。"年年有余"的"余"，意思是富足，意思是丰盛，意思是不缺。那么怎么才算"不缺"？我以前以为是钱、是房子、是面子、是票子。后来我明白，真正的不缺是后代不缺。一个家族最后的不缺，是子孙满堂，是族谱往下走永远有人在写。

充电宝理论，就是"年年有余"祖训的数学化解释。

很多朋友听到我说"多生几个"，第一个反应是养不起。

我自己的看法是——养不起不是因为孩子要求高，是因为大人自己要求高。孩子要求多少？一日三餐，几件衣服，一所学校，一些陪伴，就够了。剩下的学区房、兴趣班、国际幼儿园、钢琴课、围棋课、数学奥林匹克，那不是孩子要的。

人给自己上了一堆枷锁，然后说自己养不起。孩子的生命力比大人想象的强。

我小时候在养殖场里一日三餐都吃不饱，我活下来了，我哥姐都活下来了。我父母没有给我们任何枷锁式的教育，但是我们家族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是我，家族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也是我。不是因为我父母给我上了多少兴趣班，是因为他们没有给我加锁。

枷锁这个东西，是人自己给自己戴的。打碎那个枷锁，天大地大。

我之所以是一个传统家族观比较重的人，这一点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我父亲也是一个家族观比较重的人，他在他们这一代是老大。

老大就是要扛事的，老大就是要多生孩子的，老大就是要把家族字号传下去的。我父亲生了一个女儿（我姐），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哥），又生了一个儿子（我）。我是我父亲的小儿子，按家族传统，我是被照顾的那个，是不用扛事的那个，是不用承担传宗接代主要责任的那个。

但是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哥姐都在，我也在。走了之后，是我接了父亲的场地，是我承担了"老余"这两个字的字号，是我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身份是老小，姿态是老大。

按出生顺序，我是最小的；按家族担当，我是最重的。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是命运，可能是性格，可能是因为我天然继承了我父亲那种"扛事"的姿态。我父亲爱扛事，即使是老大也要扛；我也爱扛事，虽然是老小也扛。

我父亲走了之后，我成了我们这一代的老大。不是任命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二十多岁的我不会想到这些。那时候我刚从北京回郑州，口袋里没几块钱，住在城中村，哪有心情想"多生孩子"这种事。那时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以为养自己已经是最难的事。

后来我用三千块钱借术买下第一套首付 3.6 万的小房子，开始有了一点点"养下一个人"的心理预算。再后来短信平台跑通，我才敢想"我可以养几个人"。

二十多岁那个我，如果他听到现在的我说"四个孩子是四块充电宝"，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但是现在的我不疯，只是走到了这一步。

走到这一步你才知道——所谓的"养不起"，跟你二十几岁口袋里有多少钱没关系，跟你三十几岁工资有多少没关系，跟学区房贵不贵也没关系。跟一件事有关系——你愿不愿意打碎你自己心里那个枷锁。

我是一路从家道中落、北漂月薪 600、卡里 800 块开公司、独自带四岁老二画腰带、卖房度日、向父母拿 10 万这样过来的人。我心里那个枷锁早就被这些事给砸碎了。

所以我对"多生孩子"没有任何犹豫——因为我心里清楚，孩子能活的方法比你想的多得多。

我有四个孩子。老大一铭，2013 年生；老二一恒，2014 年生；老三小年，2023 年生；老四小月，2026 年生。三男一女。老大跟前妻，长期不在我身边；老二跟我，长期在我身边；老三老四跟 CC，也跟我在身边。

四个孩子的相处时间长短不同，但是在我心里他们都一样。

按前面那个算式，这四块充电宝就是 320 年的延续。我活到八十岁，看不到那一段。但是我做了我能做的事——把四块充电宝种下去，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长。

四个孩子的名字加起来——一铭、一恒、小年、小月。前两个寄望品格，后两个寄望时光。家族字号是"老余"——老大将来也是老余，老二将来也是老余，老三将来也是老余。老四是女孩，但是老余也是她的姓的延伸。

年年有余，那个"余"字，我父亲那一辈人以为是富足。到我这一辈我发现，"余"是接力棒，是充电宝，是子孙，是不缺人。

我父亲一辈子做生意做得起伏，家道中落过，后来又站起来。但是他生了三个孩子，我哥也生了，我姐也生了，我自己生了四个。

但其实他这三个孩子里，差点少一个。

我妈那年怀我八个月。那时候流行计划生育，一个小组上门，要把她带去城里引产。走到半路，我妈借上厕所的由头从队伍里溜了。

要不然就没有我这一大家子人了。

那一年我父亲三十六岁，一个农村男人，在那个年代算是中年得子。母亲那一逃，救了我，也救了我后面这四个孩子。

老余字号能传到我这一代，是这一逃挣回来的。

这样数下来，到孙辈这一代——我哥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我姐三个儿子，我自己三男一女，加起来十一个。我老爸老妈，十一个孙辈。

有的独生子女家庭老两口可能只有一个孙子或者一个孙女。我们家是十一个。

老余越来越多，这正是"年年有余"的兑现。

我们村跟别的村子不一样。我们村全是姓余的家族。所以不管谁家生娃，村里都给分地，按人头分——今年你家生了三个娃，分地的时候多给你家分三份。如果谁家有人去世了，就相应扣地。

别的村子几十年不动地，我们村不一样。

我觉得这个传统是对的。这可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如果我未来成为一个大家长，我也会按这种方式立规矩：不管哪代子孙，只要你是老余家的人，将来属于我的东西都会有你一份。

人才是一切。

剩下的事不是我说的算。孩子怎么活，是他们自己说的算。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生下来，把他们养到成人，把"老余"这两个字告诉他们，剩下的他们自己跑。

爸爸生了你们四个，是因为爸爸相信你们的生命力，相信你们将来也会相信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充电宝的传递。这就是年年有余。

理坏就理坏

老大跟他妈妈在郑州，我也在郑州。我跟老大几个礼拜见一次，老二每个礼拜都去找老大，老大不太来找老二。

少年人，有自己的世界。

老大今年十三岁，正是十三岁的样子。话不多，眉眼像我。他跟我比较像，冷幽默，学习上心。老大的大名叫一铭，铭记的铭。

老大的小名叫石头。为什么叫石头？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石头。小时候在大院里我就喜欢蹲在石头堆上捡石头，长大了出去玩自驾也好旅行也好，每一趟回来都带几块石头。家里阳台上现在还堆着很多。我喜欢石头的厚重，也喜欢它的年代——随便一块石头都有上亿年的历史，它见证过这个地球的变化。

老大出生那年，我还在亏货里。我对未来不确定，但我心里有一件事是稳的——我希望我的儿子像石头一样厚重，像石头一样耐得住时间。所以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石头。

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喜欢。

老大唱过一首歌，歌词是"我是大傻 X 呀，我是大傻 X"。他自己唱给自己听，一边唱一边乐。我那一刻看着他乐，我觉得这孩子是我儿子。

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他能拿"大傻 X"三个字给自己，而不是给别人。这种自嘲，是我家的传家宝。我父亲身上有，我身上有，老大身上也有。

老大在他妈妈那里长大。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每次见，我都能看见他多一点像我，不是形似，是骨子里那点淡。

我跟前妻是 2016 年离婚的。那一年老大三岁。

我们一人带一个。老大跟妈妈，老二跟我。

很多人问我，会不会觉得对不起老大。我不解释。

虽然没有和老大在一起，但是老大在我心目中，跟其他孩子是一样的。我也因为老大而骄傲。

老大跟我比较像，大智若愚的、看着闷闷的类型。话不多。眼神很稳。

我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没他这种稳。我那时候在养殖场里给猪泼水，没少埋怨。老大十三岁能拿大傻 X 三个字给自己——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2019 年我图搭进藏，带了老大。

那一次老大六岁。我们俩，加上一个朋友，三个人。一路从邓州搭车，搭到了拉萨。

路上不容易。有时候十几辆车从你身边过，没人停。有时候你站在路边一个小时，站到嗓子都干。老大一路灰头土脸，看着像个小乞丐。

但是路上也有人停下来。叔叔阿姨给水，给水果。看到一个六岁孩子跟着他爸爸搭车去西藏，没人不动心。

那一路上老大累了的时候，就趴在我的小拉车上，让我拉着他走。

我拉着小拉车——里面装着我们的行李，加上一个六岁的儿子。儿子趴在车上，眼睛望着天。我在前面拉。

那个画面——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

我那一路最想说一句话，是——

老大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也挺可爱的。

那一年是我跟老大独处时间最长的一段。后来回到郑州，他又回到他妈妈那边。我又是几个礼拜见一次。

但那十几天的搭车，我们父子俩，把好几年没说过的话用脚走过去了。

老大老二相处得挺好的。老二每个礼拜都去找老大，老大作业多，距离也远，来找老二的机会不多。

我跟老大见面的次数几个礼拜一次，最长的时候一两个月才见一次。我心里挺遗憾的。

每次见老大，我都会问他一句："儿子，你想不想老爸？"儿子每次都说："想。"

就这一个字。

老大跟我比较像，内秀，话不多。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有他自己的活动。3 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这一刀，拜交易所赐。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命运，也是孩子们的命运。但谁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呢？就像我老爸当年选择进军养殖业导致家道中落，这谁能说是好还是坏呢？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希望老大自己茁壮成长，拥抱变化。

有一次我带他们去公园，老大三四岁，老二两三岁。我买了一包糖。

我问他们："你们俩谁要吃糖？"他俩都说："我要！我要！"我又问："你们俩谁是傻 X？"他俩都说："我不是！我不是！"我说："只有傻 X 才有糖吃。"他俩立马改口："我是傻 X！我是傻 X！"

我就发糖。

我知道大多数家庭不会这么干。但恰恰是这种事，我觉得是我能给儿子们最好的礼物。从小被这样教过的孩子，遇到点儿挫折，不会那么玻璃心。

老大十三岁能说出"理坏就理坏，反正我又看不见"，不是教出来的，是这样的爹从小给他打的底。

有一次老大头发长了，他妈妈说：找个理发店剪一下。老大说：爸爸来给我剪。那天他到我家，我说：好，爸爸来。我拿起剪刀给他剪。

我没学过理发，但我很认真——一剪刀，两剪刀，三剪刀，剪完，歪七扭八，像狗啃的。我赶紧说：老大，别动别动，爸爸再给你修一修。

老大死活不让。可能他心里想，爸爸再修会更丑。我说：不修太丑了。老大说：丑就丑，反正我又看不见。

那一句话，我愣了一下。十三岁，他能把"理坏"这件事直接放下，能把"我看不见"当成理由而不是借口，能笑着说出来，能不修。

我那一刻心里想，这孩子比我十三岁的时候通透。

我十三岁那年还在养殖场里割麦子，脚趾盖被锄头掀掉，我会去洗，但我心里会埋怨锄头。老大十三岁头发被我剪坏了，他会笑，他会说"反正我又看不见"。他比我少一点埋怨，比我多一点豁达。

那一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把它在心里压成了五个字——理坏就理坏。这五个字，是我后来给这本书一章起的名字。

道家有四个字："见素抱朴"。老大那一句"丑就丑，反正我又看不见"，是十三岁版本的见素抱朴。他没读过道德经，但道德经里的话已经在他身上长出来了。

我父亲叫老余，我也叫老余，老大将来也会是老余。"老余"这个家族字号，里面有"年年有余"的祈愿，也有一种豁达——事来了，干；事干坏了，也行；理坏了，就理坏，反正日子还要过。

我十二岁那年在养殖场割麦子没明白这一层，我父亲一辈子也许明白他没说。老大十三岁用五个字把这事说出来了。我没教他，是这个家族字号自己长到他身上的。

父亲走得踏实

父亲是 2008 年查出来的肾衰竭，那一年他六十一岁，查出来之后，先是药物治疗，一直拖了十年，最近这六七年，才开始透析，最初是每周两次。

后来变成每隔一天一次。

那六七年透析，最辛苦的不是父亲。

是我妈。

我姐给老妈买了一辆四轮老年代步电动车。

老妈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做好早餐。我爸吃完，老妈带着他，开那辆代步车去 20 多里外的县城医院做透析。

把我爸安排到透析的病床上，老妈在外面等，等到中午，再接我爸回家。

那么多年——特别辛苦。

老爸老妈那段时间，曾经讨论过一个事——谁先死。

老妈说：

> "那谁先死谁享福啊。"

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老爸走了，走得安详。他不用再操什么心了。

老妈现在健在，过得也滋润。

她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挺孝顺。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孩子都挺孝顺——可能是因为，养殖场那个大院里的磨砺吧。

肾衰的原因，到现在我们也说不准，但有一种可能，跟他给田地打农药有关。

种庄稼的行家里手，打农药都是倒着打，一边退一边喷。喷过的地，他人不再走过去。农药不会沾到自己身上，我父亲不是内行，他是正着打。

刚喷过药的庄稼，他自己又要蹚过去，那时候是夏天。他一身大汗，毛孔全张开，农药就那样，从皮肤上一遍一遍进了身，一年。两年。十年。

父亲的肾，可能就是在那些个夏天里，一点一点被打坏的。

我父亲，本来不是干庄稼的料。

他是个连续创业者。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生意场上做出了名堂。

有一次他在地里薅草。一个老同事路过看见他，喊：老余啊老余，你的脑子。

怎么会干这样的活，父亲没多说话。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句话很有分量。

但代价是，他爬的那块地，从来不是他熟悉的那块，他熟悉的是生意场，他爬起来的地方，是田，田不认他。农药也不认他。

他就用一个生意人的脑子和身体，一年一年蹚过那些喷过药的庄稼，最后，肾认了，肾说：到这就行了。

肾衰的人，一般撑不了二十年，我父亲撑了十七年，从 2008 到 2025，七八年药物治疗。六七年透析，最后器官跟着衰竭。

那是 2025 年的春天。

父亲昏迷入院，医院里待了几天，医生说：不建议过度治疗，人会受罪，我们跟医生意见一致，我们把父亲接回家。

回到了他自己的家。

回家躺了七天左右，那七天，父亲是清醒的，他能说话，他知道身边有谁，他知道自己快走了。

家里人一个一个去看他，我去看了几次，我握过他的手，他也握过我的手，我们没说太多话。

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睛动一下，我点头，他也点头。

那七天，我们父子俩，把这一辈子要说的，大多用眼睛说了。

那七天，父亲在屋里躺着，我在屋外，敲电脑，我手上有一个软件，叫"自在复盘"，是给交易员复盘和练兵用的工具。

那几天父亲的事，我推不开。我手上的软件，也推不开，人不能因为身边有事就停下来，父亲一边走他的路。我一边敲我的代码。

我们父子俩，在那个家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同时把各自该做的事做完。

但有一天，他用嘴说了，我守在他床边，问他：爸，你怕不怕，父亲说：怕，我问：怕啥。

父亲说：我怕后事办不好。

我握着他的手，把后事的安排，一条一条说给他听，用什么烟。用什么酒。上什么菜，坟地选在哪。谁来主事。怎么落葬。头七怎么过，我都说了。

说完，我又问，爸，你怕不怕，父亲说：不怕了。

晚上九点多，我又握着他的手，我问：爸，我办事你放心吗，父亲说：放心，说得很有力。

说完没多久，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手，慢慢松开，子女都在身边。家人都在身边，不是病房。是家。是他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是寿终正寝。

走的时候，他没痛苦，我没哭出声，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父亲的脸，很安详，也很幸福。

之后是按照传统的程序，披麻戴孝，守孝，下葬，头七，葬礼办得很隆重。

父亲在亲戚朋友里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来送他的人很多，我那几天不太说话，按老家的礼数，孝子贤孙跪在棺材两边，棺材两边铺了被褥，垫了秸秆。膝盖跪在上头。

来吊孝的人，鞠躬，或者磕头，我们这些孝子，统一还礼，来一个，还一个。来一群，还一群，那几天我跪着的时间比站着的多。

但每还一次礼，我心里都跟自己说一句，谢谢你，来送我的父亲。

父亲走的时候七十八岁。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农民，做到一个公务员，又做到一个连续创业者，经历了高峰，也经历了家道中落。

最后回到老家，把养殖场租出去，做包租公，安享晚年，他临走，知道我已经扭亏为盈，他知道我做的事在往上走，他知道，"老余"这个名字没在我手里掉下去。

葬礼之后，养殖场那块地交到我手里。

那块地是父亲 1994 年承包的，他四十七岁那年把家底全押进去的那块地。

那块地后来给我们家带来了家道中落，也成了我童年的"小型上山下乡"，那块地后来父亲租给别人，那块地租给别人之后，父亲变成了包租公。

那块地，父亲走了之后，交到了我手里，我很少回去，我在郑州，地在邓州。

我不常回去看，因为父亲跟租客签的是长期合同，稳定，只有租客拖欠租金，我才出面处理。

那块地一辈子在我父亲身上起起伏伏，现在它安静了。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心里没有跟自己说什么大道理，我只跟自己说一句，爸，你走得稳。

你这一辈子做了你自己想做的事，你尽力了，家里，我接着撑，你放心走。

父亲下葬的地方，是我们家族的祖坟。

那块祖坟，往上数，可以数到我父亲的爷爷的爷爷，我父亲的爷爷的爷爷，他有两个儿子。

那两个儿子的坟，就在他旁边，一东一西陪着他，我们家，是他的大儿子这一支。

再往下，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父亲的老爷，又生了两个儿子，我们家是小儿子这一脉。

再往下，他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父亲的爷爷，也有两个儿子，我们家是大的这一脉，再往下，我的爷爷，有三个儿子，我父亲是老大，再往下，我父亲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我是小儿子，再往下，是我和我四个孩子，数下来，这块墓地里已经有六代人，一大群人，就在我们村子的西南，离我们家的祖宅，也不过几百米。

我们家族这一脉里最远的祖先，是高祖父。他还留下了一块碑——民国 36 年立的，也就是 1947 年，刚好是我父亲出生那一年。这块碑是这块祖坟里的第一块碑。

但这块碑中间丢过几十年。民国之后是建国，建国之后是大公社，大公社之后很多东西没了，我们这块老祖宗的碑也没了。

后来它被人当作桥墩，躺在村子寨河边上不知道躺了多少年。人们从上面踩过去，河水从底下流过去，它就在那里做了几十年的桥墩。直到有一天，我二叔发现了。二叔找人把它从桥墩位置抬出来，重新立回了高祖父的坟前。立回去那天，它是这块祖坟里的第一块碑，也是我们这个分院里传承的起源。

那块碑立的位置是艮山坤向——艮山是东北，坤向是西南。老祖宗的坟朝着村子西南那个方向，后辈的坟以这块碑为起点，左右排列。每多一辈多两座坟，越摆越多，慢慢摆成了一个很大的阴宅府邸。到我这一代，里面已经有 6 代人。

每年清明、过年，我都会回去给祖坟烧纸。每次烧都是从这块民国 36 年的碑前开始：先给高祖父烧一份，再给曾祖父烧一份，再给爷爷的爸爸烧一份，再给爷爷烧一份，再给父亲烧一份。中间还有几个堂爷爷、堂老爷、堂老姥爷，一起烧。

烧着烧着，我心里就生出一种感慨——这一片小小的祖坟，已经摆下了 6 代人。从这块民国 36 年的碑起，一代一代往下铺，铺到我父亲，铺到我，将来还要铺到我的孩子们。

蔚为壮观。

我除了烧纸，还跟这块碑做过一件别的事。

我兴趣爱好杂，有一段时间在玩拓片。拓着拓着我突然想起——高祖父那块碑立了几十年，风吹日晒，上面的字已经斑驳。字凹得不够深，碑面和字的颜色又过于相近，走过去你已经看不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那一年专门带着家伙回了一趟邓州，带的是一套：拓包、墨、金粉、一瓶白酒、几炷香。

到了坟前，我先把几炷香插在坟边，然后开始干活。

我先用拓包蘸墨，一遍一遍把整块碑面拓黑。碑面变成一片黑，那些原本看不清的字一下子从黑底里反白凸了出来。我再用金粉掺着白酒，一个字一个字把每一个字描金。

描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阳光照在碑上，墨是黑的，金是亮的，黑底之上一个一个金字慢慢地长出来。那是高祖父的名字。是民国 36 年他的子孙给他刻在这块石头上的话。我现在，隔了几十年，重新把那些字描出来。

干完的时候我抬头，我看见一缕青烟从那几炷香上飘了出来。那一缕烟不是直的，是悠扬的。它没往天上走，它朝我这边慢慢飘了过来，绕过我面前的空气，在我额头前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故去的老祖宗在跟我互动。

我没说话。但是我心里跟他说了一句："您的字，我替您描回来了。"

那一年那一刻，是我跟这块民国 36 年碑最贴近的一次。后来每一年清明我去烧纸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那些字。那些金字还在。那一缕青烟也还在我心里。

人死如灯灭，这种说法太肤浅了。那一缕香飘到我额头前，已经把这种说法彻底吹散了。

人不一定死。人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你的生命里跑。

但这只是我们这个分院。整个余姓更远。

听老一辈讲，我们这个村子是洪武年间建的，距今五六百年。当年一个老余带着三个儿子，从信阳固始县一路迁到我们邓州这片土地。那三个儿子后来每个人都成了一个余姓村子的创始人。

那个时候人烟稀少，划村庄的方法很简单——你站在地上一眼望出去，望不到边，那就是你的村庄。你能望多远，就是你多大的地盘。

那三个余姓村子里，其中一个就是我们这个村。我们这个老余，往上数五六百年可以追到那个跟着父亲来到这片土地的儿子；往下数到我这一代，他的后代已经数万人之众。

数万张嘴，数万个脑子，数万种命。

我自己走过一些地方，偶尔遇到几个姓余的同乡，一聊起来往上一数，几代之内就能对上同一棵祖宗树。那种感觉很奇妙——我不一定见过你，但我们头顶都连在同一根藤上。

我背后是数万人，数万人背后还有他们的祖先。我只是这条藤上离地面最近的那一片叶子。

风一吹，叶子要落。但藤一直在。

我每次想到这一段——心里都很安静。

我四十三岁——我担心的事很多。

但是我想想——五、六百年下来，老余已经从一个跟着父亲来到这片土地的儿子，变成了数万人。

我担心的那些——五百年后看回来——也都是浮云。

我能做的——只是把"老余"这两个字接住，再往下传一代——就够了。

回到这块民国 36 年立的碑。

这块碑的主人——是我父亲的爷爷的爷爷——是我们这个分院的起源。

但他自己的故事——年代太久——留下来的细节并不多。

留下来最完整的故事——是他下一代里的一个人——我爷爷的爷爷。

那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我爷爷的爷爷——年纪很大的时候才娶了我爷爷的奶奶。

我爷爷的奶奶，是他的第三任老婆。

那年代，我爷爷的奶奶——是逃饥荒的。

她从一个叫"东乡石头寨"的地方逃出来——我后来一直没打听清楚那个东乡石头寨到底是哪儿。

她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逃到了我爷爷的爷爷所在的村子。

最后——被卖给了我爷爷的爷爷。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支老余，能传下来——靠的是一个被卖给一个老男人的逃荒女人。

如果不是那一年她从东乡石头寨逃出来——我现在不会在这里。

如果不是那一年她跟着人流逃到了我们村子——我现在不会在这里。

如果不是那一年我爷爷的爷爷拿钱把她买下来——我现在不会在这里。

老余字号能传到我这一代——一半是父亲的命，一半是这位逃荒女人的命。

我爷爷的爷爷跟她生了两个儿子。

我爷爷的老爸——是小儿子。

我爷爷的爷爷去世的时候，留下两个孩子——一个 10 岁，一个 12 岁。

我爷爷的奶奶——一个寡妇——带着这两个孩子，含辛茹苦，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到最后——她们家变成了当地的大中农。

几十亩地。很多牲口。很多生产材料。

但她不是一个人把这个家扛起来的。

她那两个孩子——也下地了。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今年我家老大十三岁，老二十二岁。

我爷爷的大伯——当年跟我家老二一样大。

我爷爷的爸爸——当年比我家老二还小两岁。

——那是什么概念？

我家老二今年还在书房写作业。每个礼拜去找哥哥玩。

我爷爷的爸爸十岁那年——他爸刚走。他得跟他哥一起——下地。

那两个孩子——还没有牛高。

我爷爷的奶奶——把牛套好。把绳子递给两个孩子——让兄弟俩牵着牛，去地里耕地。

牛在前面走。两个孩子在牛屁股后面走。两个孩子的个子——还没到牛背。

那块地——他们就这么一犁一犁地耕。

我十二岁那年——在养殖场里跟着父亲喂猪、割麦子、踩老鼠——已经觉得苦了。

但我十二岁那年——还有父亲。

我爷爷的爸爸十岁那年——爸爸已经在地下了。

跟他一起干活的——是他十二岁的哥哥。

这个家——就是这么从赤贫一步步走过来的。

那两个孩子里——小儿子，是我爷爷的老爸（也就是我父亲的爷爷）。

我爷爷的老爸娶妻生子——生下了我爷爷。

我爷爷——没怎么上过学。他跟着他的父亲——下了一辈子的田。

也正是这父子两代人——加上我爷爷的奶奶撑下来的那个起点——三代人的辛劳，让家里一步一步从赤贫走到大中农。

几十亩田地。骡子。牛马。这些在那年代最稀缺的生产资料——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攒下来的。

也正是他们两代人的辛劳——

让我爷爷的奶奶——晚年能够坐着轿子去赶集。

让她回来的时候——能够在轿子里揣一个肉包子，给孙辈带回来。

那个肉包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她那两个儿子在田里弯了一辈子的腰，加上我爷爷在田里弯了大半辈子的腰，加起来攒出来的。

一个被卖来的逃荒女人，一辈子从赤贫走到大中农——靠的是什么？

我没见过她。我父亲也只是从他爷爷那辈人嘴里听过。

但是我能想象——

她那一辈子的姿态——大概就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认输"——这八个字，后来成了我父亲一辈子的精神主题，再后来——成了我一辈子的精神主题。

老余字号传下来的那种"扛得住事"的 DNA——可能不只是来自父亲那一支。

更早——是来自这位被卖来的逃荒女人，以及她那两个十岁出头开始下地、下了一辈子田的儿子。

我父亲讲过她的一个画面——

她是裹脚老太太。赶集的时候——坐着轿子去。

回来的时候——还不忘给我父亲带一个肉包子。

那个肉包子——我父亲吃过。

我没吃过。

但是从我父亲讲那一段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那个肉包子的温度。

一个被卖来的逃荒女人，含辛茹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最后变成大中农——还能坐着轿子赶集回来给孙辈带一个肉包子。

这是一种——我没法形容的厚度。

但她的故事——还有最后一段。

我爷爷的奶奶去世的时候——棺材一人多高。

用的材料也特别的好。她穿的是绸缎衣服。缎子面的鞋。

按照那个年代农村大中农家的规格——这一套已经是顶天的厚葬了。

一个一辈子从赤贫走到大中农的女人——死后总算可以体面地睡进土里。

但是后来——

公社里遇到荒年。没柴火烧。

冬天太冷。锅里的饭煮不熟。屋里的炕烧不暖。

公社里的人——居然想起来一个法子。

他们去坟地里——把那一带的棺材扒开。

把棺材板——当柴烧。

据说当时有"八棺材"的一段劫难。

我爷爷的奶奶的棺材——也被扒开了。

听老一辈人讲——他们把棺材扒开的时候，那一具裹脚老太太的骨头还在那儿。她身上穿的绸缎衣服已经化了。

但是——

那双缎子面的鞋——还是好好的。

那段历史——真是让人摇头。

大公社里没柴烧——居然想起来"向死人借柴火"——直接敲棺材板，当柴烧。

我现在坐在 2026 年的工作室里听这段——只能当故事来听。

不知道当时经历这些的人们——作何感想。

那个被卖来的逃荒女人——一辈子的最后体面——是一双缎子面的鞋。

那双鞋——也只在棺材里多躺了几年。

我爷爷的奶奶死的时候——大概是 1950 年代到 1960 年代之间。

我没见过她。

我父亲见过她，吃过她从赶集带回来的肉包子。

我父亲也听过棺材被扒开那段的传闻。

我父亲一辈子没特别提这件事——但他每次讲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认输"——我感觉那八个字底下，藏着这位高祖母的影子。

一个一辈子在跟命运扛事的女人——

死后还被命运劫了一次。

但是她那双缎子面的鞋——

挺过来了。

老余字号能传到我这一代——

也是这双鞋的命。

那种过去的人，拱卫村子的感觉，还是很棒的，白天，我们活的人，在祖宅里。

晚上，太阳落到村子西南那一片，那一片，是六代人在等着，距离，几百米，但精神上，距离是零。

我现在可以清晰的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墓地在哪里，就在我老爸的墓地旁边，我会成为这块祖坟里的第六代之一。

我父亲的旁边，是我父亲的父亲，是我父亲的爷爷，是我父亲的老爷，是高祖父。这一群一群的老余排在那里，我也会排在他们旁边。

将来我的四个孩子，也会排在我旁边。

走到这一步，我才明白——哪有什么亲人已逝。亲人一直在你身边。

父亲不是走了，他只是把他的精神在最后那一刻彻底地分散和注入，给了他的孩子们——我哥分了一份，我姐分了一份，我分了一份。我接的那一份最重，因为我接了场地，我承担了"老余"这两个字，我把家族字号扛过来。

现在父亲的精神就在我身上跑——跑在我的电脑屏幕里，跑在我跟孩子们一起吃饭的桌子上，跑在 CC 每天对我说"余先生，该睡觉了"那句话里。

每当我犹豫做一件事，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认输"——那是父亲。每当我拿不定主意，我心里有一个画面，是父亲坐在养殖场的院子里抽着烟，一句话不说，但是看着远方。

我时不时就会想到父亲临走的安详场面。我觉得父亲根本就没有走，他只是更彻底地和我融入在了一起。

后来，我每年回邓州都会去祖坟看一下父亲。我不带很多东西，也不烧很多纸，我就站在那里跟他说几句话——爸，今年家里好，老大老二都好，小年小月也好，CC 也好，我自己也好，老余字号我接着扛，年年有余我接着兑现。

我站到太阳偏西，风吹过来。祖坟那一片，六代人在那里。我不孤独。

我回头看一眼，往北走几百米，是我们家的祖宅；往南，是六代老余在等我。

我夹在中间，我现在四十三岁，我哪都不去。

沙漠和绿洲

我做交易，做到稳定盈利之后，我有一个动作，很多人不理解，那个动作叫盈利出金。

意思是，账户里的钱涨了，我把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拿出来，不是再投进去复利，不是留在那里继续滚，不是攒着等大行情，是拿出来。

每月一次。每季一次。每年一次。

只要账户超过我设定的本金线，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出金。

很多人听到我这个动作，第一反应是——复利多香啊。他们说，老余你已经掌握了金手指，为什么不把盈利的资金放在账户里，让它按 30% 复利增长，十年下来本金翻多少倍？他们算出来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我看着他们眼里那种"觉得我傻"的表情，我没解释，我只是笑笑。因为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我刚刚扭亏为盈，每天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往上走，我心里也有一个算盘——复利多香啊，如果我不出金，这点本金五年能翻成多少倍？那时候我也想等：等本金涨到一千万，等本金涨到三千万，等本金涨到一个亿，等到一个数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但是后来我没等。

为什么？

让我打个比方。我做交易这么多年，最难的不是稳定盈利，最难的是之前那 8 年的亏货——那 8 年我像在沙漠里，沙漠里没有水。我每天醒来口干舌燥，四处找水源；账户在亏，身上没钱，身体没力，我每天都像快要死了，每天都祈祷让我找到一点点水。那种感觉，一个亏货 8 年的人才知道。

后来我用一本书换了一次课，学到了交易的真谛，扭亏为盈，从沙漠里走出来了。我现在站在哪里？我站在绿洲——水边。我现在就在水边，伸手就能舀到水，脚下就是清凉的小溪，头顶就是绿树。我口渴了，直接喝。

回到那个"复利多香"的问题——如果我现在已经在绿洲，水就在我脚下，我伸手就能喝到，那么我有什么必要一直守在水边？把自己绑在这条小溪旁边？把这条小溪当成我的全部？

那是 8 年沙漠里那个我的执念。那个我每天找水，每天梦水，每天站在水边心里都怕水会消失。他活在水里，活在没水的恐惧里。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如果我一直守着水边一辈子不离开，我跟那个 8 年沙漠里的我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时候我没有水，现在我有水，但是心态是一样的——都是被水束缚着的人。

如果你能从一台提款机里取钱，你会 24 小时守着提款机吗？不会吧。你需要钱的时候走过去，按几个键，把钱取出来，然后离开——去吃饭，去陪孩子，去见朋友，去看电影，去画国画。提款机不是你的家，提款机是你取钱的地方。交易也一样——交易是我取钱的地方，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我们不可能跟提款机一直过日子。我们的生活，还是我们的生活。

我自己周围就有这样的朋友，他们已经稳定盈利，但是他们离不开 K 线图。K 线图变成了他们的呼吸机，离了 K 线图他们没法生活——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开盘；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收盘；吃饭看 K 线，开车看 K 线，陪孩子吃饭还在偷偷看 K 线。他们是被市场绑架的人，虽然他们不亏钱了，但是从来没活过一天真正自由的生活。

我看到他们这样，心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轻轻的悲哀。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市场，其实市场赢了他们。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一个杂家，我喜欢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画国画，学书法，自驾，开陶艺馆，开软件公司，跟 CC 去武当山学道家养生功法，开十一秒联盟带秒友，写书，开课，开酒业公司，开发工具，做 AI 智能体，跟孩子们玩。

交易只是这一堆事情里的一件，不是全部，不是中心，不是呼吸机。只是生活的一种形态。

有人问我："老余，你有钱之后会不会飘？"我说肯定会，并且已经飘过了，所以最后不就又塌房了吗？如果再有钱，可能还会飘，但是会飘得不那么狠——因为前面已经吃过亏了。

人会飘。吃过亏的人，飘有边界。

飘到底是什么呢？我后来想清楚一件事——飘，不就是挥霍青春吗？

我没钱的那几年，地摊摆着摆着就被大哥拉去打台球、看电影，那一两年我大部分时间在台球厅和电影院里。那些地方都去过，那些东西都玩过。我那时候挥霍过我的青春。

所以现在有人问我老余你再有钱了会不会飘，我心里想：飘有啥好飘的。那些东西，我在最没钱的时候已经玩过了。

我有一个原则——饿不着肚子，就该向往诗和远方。不是说交易不重要，不是说赚钱不重要，不是说稳定不重要，而是说当这些都已经稳了，你就该看远一点。

不要一直抱着 K 线图，不要一直抱着 ATM。抱着这些干什么呢？抱着 K 线图你看不到风，抱着 ATM 你看不到云。风和云在外面，诗和远方也在外面，外面有四个孩子等你陪，外面有山要你去爬，外面有书等你写，外面有几十年的杂事等你做。

进去太久，你出不来。

写到这里，我想起两个人——杰西·利弗莫尔和斯坦利·克罗。利弗莫尔是 19 世纪到 20 世纪初的美国传奇交易员，克罗是 20 世纪 70 年代到 90 年代的美国期货大师。他们俩，一个是另一个的精神弟子。我是后者的中文译者。利弗莫尔到克罗到老余，这条传承链我引以为豪。但是我不愿意完全活成他们的样子。

利弗莫尔 1940 年自杀，那一年他六十三岁。他几次破产，几次东山再起，最后抑郁，一颗子弹结束自己。克罗 1999 年逝世，享年大概六十几岁，也不算长寿。他们俩，都不算活到天年。

这两个人的命运，书上都有写。但是书上都没有明说一件事——他们的命运和交易，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不敢说有多大关系，我也没法证明，但是我们是否可以自己琢磨两下呢？

我学他们的智慧——学利弗莫尔的"敢为人先"，学克罗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学他们的趋势跟踪、概率思维、资金管理。我把他们的方法吃透，做成了我自己的炸点、连环炸、FEST 法则、4 字心法。这套东西不是我凭空发明的，是我从他们那一脉传承上面长出来的。

但是他们的命运，我不学。我学一半——学他们的智慧不学他们的孤独，学他们的方法不学他们的沉迷，学他们的技术不学他们的悲剧。

我希望我能活到八十岁，像我父亲那样寿终正寝，最好比他多活几年。不是因为我贪生，是因为我有一堆事情想做——我想看着我四个孩子长大，看着小年小月成年，看着孙辈出生，看着交易蟹跑成一片江湖，想再去几次西藏，再画几只螃蟹，再写几本书。

这一切都需要我活着。如果我跟利弗莫尔一样，我什么都做不成；如果我跟克罗一样，六十出头就走，我能给孩子们的就少了一二十年。

所以我要活到八十。为了能活到八十，我必须从绿洲往外走——不抱着 K 线图，不把交易当呼吸机，盈利出金，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现在是一个主观交易者，每天还要看几眼盘，心里有几条策略。但是我开发的交易蟹跑通之后，我会越来越靠体系，越来越少凭直觉。代码替我研究策略，代码替我回测数据，代码把"凭感觉"换成"凭体系"——剩下的事，我自己抬头看天。

那时候，那将会是一片海阔天空。

利弗莫尔走了，克罗走了。他们做完了该做的。

我们做完该做的，还要继续活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难的赢。

达则兼济天下

我做交易这么多年，看到的悲惨的故事，远远大于成功的喜悦，因为交易而家破人亡的故事，太多太多，因为交易而精神失常的故事，太多太多。

在我那 8 年专职亏货的黑暗摸索期，我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故事，不只是我自己，是身边的人，是网上认识的人，是去线下交流认识的人。

是同一个炒股 QQ 群里的人，每一个。

那 8 年，我虽然在极力的克制，但是生活和状态，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教育影响，我离过婚，我亏过几百万，我向父母拿过 10 万，我卖房度日。

我月供 1 万。

我独自带着四岁的老二画过一根从舟山到拉萨的腰带。

8 年——一把辛酸，两行热泪，三天四夜都说不完的故事。

这种故事——不仅发生在我身上，也发生在无数个交易爱好者和家庭里。

那 8 年里我也曾主动求变。买各种交易书，向各种我认为成功的人学习。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人——我朋友圈里的一个老朋友。他做交易做得好，2015 年的那场大熊市他精准地逃了出去，后来又安稳度过了几次小股灾。在我眼里他就是非常成功的人。但是他的生活极其简朴：平时出门不开车，要么坐公交要么坐地铁；平时吃饭拎一个帆布包，包里装两个馒头一壶茶；平时喝酒，几十块一瓶。

我那时候是个亏货，但是我平时喝几百块一瓶的酒。账户里在亏，但是我穿戴入时，开车出门，下馆子点海鲜。我看着他简朴，看着自己铺张。我心里想：对了，肯定是这一点，我应该向他学习，保持低调，保持简朴。

于是我开始模仿——不开车了坐地铁，不下馆子了吃食堂，不穿名牌了穿便宜的，不喝几百的酒了喝几十的。那段时间我跟自己说，老余你简朴下来了，保持几个月账户应该会好起来。

结果呢？生活很简朴。但是交易却起来很大方，一天最多的时候亏十几万。我哭笑不得。我当时不明白，对自己说是不是简朴还不够彻底，是不是要再坚持几个月？

我又坚持了几个月，继续亏。

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的我，把"形式"当成了"内涵"。我应该模仿的不是他喝几十块的酒，是他在 2015 年熊市之前精准地逃出去背后那一层认知。

后来我用《龙熊斗》的翻译稿换了 Z 先生的课，从那半个小时课里走出来。

我开始扭亏为盈，账户慢慢爬上台阶。走出沙漠之后，我没有忘记那 8 年。

跟我一样在沙漠里挣扎的人，很多，非常多。他们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正直，他们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

那一刻，我心里多了一件事——孟子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那 8 年是"穷"——能不被这条赛道毁掉就算赢。我现在算是"达"——那么，就该兼济天下。

不是我多伟大，不是要救苍生。只是——我想帮那个 8 年亏货里的我。那个独自带四岁老二画腰带的我。那个用《龙熊斗》换学费的我——他差一点就放弃了。

但是后来——我等到了，Z 先生那半个小时课，把我从沙漠里救出来。我自己被人救过——所以——我也想成为那个能伸出手的人。

我从大学开始就在做一件事——传道。只是赛道不同，名号不同，底层动作完全相同。

第一阶段，大学家教，宁波大学，做英语家教，每节课 50 块，传的是我会的英语。第二阶段，2013 到 2015 年，山上渔夫，跟 300 多个秒友分享网络营销经验，传的是我会的互联网营销。第三阶段，2022 年开始，易者老余，做交易传道，传的是我用 8 年踩出来的交易认知。第四阶段，未来 5-10 年，创业教父——这是未来，还没开始。

那本书叫《交易之道》。我用速写神器写的——构思 4 天，写 3 天，一周出来一本。讲的是我 8 年踩出来的方法。里头有炸点和连环炸（讲行情怎么起、起来之后怎么连环），有 FEST 四字法则（讲一笔单的进出节奏），有心法 4 联（8 句 32 字，学员一开始听到都笑，后来一个个都印在脑子里），有进钱诀（讲怎么把账户里那个数字变成口袋里的钱——这一关我自己也是 8 年才过）。

这些不是我发明的。是利弗莫尔传给克罗、克罗的书传给我的一条链。我做的是把这条链接下来，再传给后面的人。

读者经常问我："老余，您这本书最该读哪一章？"我说："您先读心法篇。心法不通技法都没用。心法通了再读 FEST，FEST 是骨架。骨架立了再读进钱诀，进钱诀是肉。"读者再问："老余，我现在就在亏，还能读吗？"我说："在亏更要读。一天读一节，停一晚，第二天再读。这本书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熬的。熬过一遍，账户上那个亏货慢慢就开始醒了。"

12 年前我说过一句话——慢慢来，会很快。12 年后，我还在说。

风轻云淡

我有一个最喜欢的状态——风轻云淡说一句话，听这句话的人却醍醐灌顶。我也一直在朝这方面努力。我自认还没有完全到，但是这是我活着想成为的样子，这应该也是道家人共同的追求吧。

我会有这个最喜欢的状态，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因为我真的有过被这种状态点醒的经历。

2021 年 4 月，Z 先生半小时三句话把我 8 年亏货生涯震碎。这事前面已经讲过，不重复。

我这里只讲——那半个小时教给我的，除了那三句话之外的另一样东西：讲话的姿态。

那半个小时，Z 先生坐在台上没有 PPT，没有白板，没有视频。他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讲话，三件事讲完，喝了一口水，抽了一口烟，看着我们这帮学员——走了。

那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姿态——没有激情澎湃，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同学们我们一起加油"，没有"老师对你们寄予厚望"。他就是很轻地把那三句话讲完，抽了一口烟，走了。

但是那三句话进了我心里，整整改变了我后面的一辈子。

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种最高级的姿态——风很轻，云很淡，但是一句话能让人活过来。

我那一年 38 岁。

后来我开始扭亏为盈，开始写书，开始开课，开始传道。每次站在我自己学员面前，我总是想起 Z 先生那半个小时。我希望我有一天也能有那种姿态——不激情，不澎湃，不喊口号，不说大话，就是轻轻地把一句话讲完，让听到的人也活过来。

后来我把稳定盈利的资金曲线发给 Z 先生——两张图，一封长信，换回他四个字"继续加油"。那四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那一刻我才明白——风轻云淡不是一种话术，不是一种修辞，不是一种"我故意说短话"，是一种活法。风轻云淡的人不出风头，不喊口号，不强调自己的功劳，不让别人感到压力，但是他出现在你的人生里，他让你的人生变了。

这种姿态，老子 2500 年前就描述过——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克罗也在《龙熊斗》里专门写过一章，第七章就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那一章是克罗一辈子交易心法的最高浓缩。

老子到克罗到 Z 先生到我，这是一脉相承的姿态。

我以前是个标准的盯盘狗。只要盘中我就被捆绑在屏幕前——每一根 K 线我都盯着，每一秒报价我都看着，心跳跟着 K 线跳，账户里那点钱跟着一根一根 K 线起起伏伏。

那时候我以为盯得越紧越能抓住机会。事实上盯得越紧心跳得越乱决策做得越糟。

后来亏了 8 年，我才慢慢明白一件事——不管你盯不盯它，盘面该怎么走它就怎么走。它不会因为你账户里那"三个核桃两个枣"就改变方向，不会因为你眼睛瞪得多大就多走两个点，不会因为你心跳得多快就多给你留一档进场的位置。

盘是它自己的盘。你是你自己的你。两件事。

想通这一层，我盘中的姿态彻底变了。现在每一个交易时段，该写作就写作，该做交易蟹的开发就做开发。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盘面，该买就买，该卖就卖，看完放下手机继续敲我的代码，继续写我的书。

我把这个状态总结成一句话——每一个不看盘的一分钟，都是白白赚来的 60 秒。

如果当天账户赚了，那是双重获益——账户在赚，我省下来的时间也等于赚的。如果当天账户赔了，那是一正一负——账户赔了，但我的书有进度，我的软件有进度。一加一减，其实也没赔多少。

这就是风轻云淡在交易里的样子。不是不交易了，是交易这件事在我整体生活里只占很小的一块。我不再被它捆绑，它也不再左右我的情绪。我跟它的关系从"主仆"变成了"朋友"——我偶尔抬头看一眼朋友，朋友偶尔也看我一眼，大家继续各干各的事。

回头看，这种姿态 12 年前的我已经在做了，只是那时候我自己还不知道。那时候我开十一秒联盟，我把自己定位为"老管家"——不是老师，不是导师，不是讲师，是老管家，坐在角落里，让秒友们自己说话，让秒友们自己讨论，让秒友们自己拿出他们自己的方法，我偶尔说一句，点到为止。

那时候我没有用"风轻云淡"四个字，但是我已经在朝这条路走。12 年后的现在，我依然在朝这条路走。

我未来想成为创业教父。教父也是同一种姿态——不是讲师，不是导师，不是 CEO。教父不亲自动手，偶尔现身一句话改变一切。跟"老管家"是同一姿态的成熟版。

我现在四十三岁，我每天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朝着成为那种风轻云淡说一句话能让人醒过来的人，那种偶尔出场一句话能改变别人一辈子的人，那种自己不出风头但是足够支撑别人的人。

我希望我老的时候，某一天，某个年轻人，某个亏货，某个跟二十多年前我一模一样的人，来找我，要我教他交易。我会轻轻地跟他讲三句话。讲完，我喝一口水，抽一口烟，站起来，走开。

那三句话讲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 Z 先生当年讲给我的那三句，也可能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别的三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那一天能像 Z 先生当年那样，让那个年轻人活过来，用三句话救一个 8 年亏货的人。

利弗莫尔讲给克罗，克罗的书讲给我，Z 先生讲给我，我讲给我的学员，我的学员讲给他们的学员。这条传承链不是我的发明，不是 Z 先生的发明，不是克罗的发明，也不是利弗莫尔的发明。这条传承链，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我们这些人，只是把它接了一段，又传了下去。

剩下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风轻云淡，让我自己继续朝那种状态靠近。每一年，每一句话，少一分情绪，多一分克制；少一分"我要怎么样"，多一分"如其所是"。

先下水

2023 年初，GPT 突然爆火。

我那时候在做我的交易、我的课、我的酒业、我的所有那些事，我看了一眼 GPT，没多想，但有些东西，进了脑子就拔不出来了。接下来两年，我开始关注 AI。

到了 2026 年春节，AI 智能体爆火。这一次，我没再观望，我开始全力追逐，关注、研究、投入。

我最早想做的事，是用 AI 智能体做一个客服系统。

我手上有一些产品和学员。每天客服的活我做不过来，如果有个 AI 替我答，我就能腾出手干别的，我用别人现成的智能体平台试了几个月。

效果不理想，我等不下去了，我决定，干脆自己干，用 AI 辅助编程，开发我自己的客服系统，出来了。

效果还不错。

但故事到这里没结束，我一发不可收拾，第二个产品，第三个，第四个。

其中一个，我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自在复盘"，是给交易员复盘和练兵用的工具。

我研究程序化交易这么多年，这是攒到一定程度，自己出来的，它后来上线了。

也是 2025 年父亲在屋里躺着的那七天，我在屋外敲完的。

剩下的几个产品，我都没推广，因为我做出来，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让我自己工作更轻松，实现我"懒"的理想。

直到我做出"语伴"这个产品，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语伴是个通过语音聊天把想法变成现实的工具。

你跟它说话。它把你说的，一句一句变成产品、变成代码、变成结构，我做出来之后，开始用它跟自己聊天。

聊我做过的事。聊我想做的事。聊我父亲。聊我儿子。聊我那 88 万。聊我那 ¥10 万的课，聊着聊着，这本书的框架，就出来了。

这本书，如果没有语伴，可能要晚很多年才问世，也许那时候我还在盯盘，也许那时候我已经七八十岁，根本没精力写。

是语伴，把我那些散在交易、创业、家事、童年里的碎片，一句一句捡起来，拼成现在你正在读的这本书。

后来朋友问我：老余，你怎么这么快就跟上 AI 了？我说我有一个法子，先跳进游泳池里。

不要害怕付出超额的代价，不要怕吃亏，不要怕冒险，一定要大量试错。

只有这样才能积累经验，让你更快迭代。

量变到质变的跨越，维度的急速提升，靠的就是这一跳。

我对自己有一条原则——宁肯犯错，也不能错过。而且要主动犯错，主动亏损，主动尝试，主动承担风险。

这条原则不是听来的，是我自己从交易里磨出来的。交易里讲"小亏大赚"——每次亏小一点，但是赚的时候赚一大笔。胜率不需要高，盈亏比够大就行。

把这条原则放到人生里——每次"主动犯错"是亏小一点，一旦对了那就不只是翻倍。我在 AI 这一波花一万多 token 是亏，但是如果对了，未来五年我用 AI 做出来的东西，值的不只是那一万多，是几百倍。

我愿意先付那一万多。不消耗 token，就是没参与这个浪潮。

我这一辈子跳过很多次游泳池——二十三岁跳进北京（租了四个平方的防空洞，月薪 600），二十七岁跳进借术（卡里只有 3000 块，借了三万多，买了第一套房），三十岁跳进股市（客户经理拉我开户我说"好吧"，一万块买了格力，从此八年），三十八岁跳进 Z 先生那半个小时（用半部翻译稿换了一次 ¥10 万的课），四十出头跳进 AI（花了一万多 token 买经验）。

每一次跳我都不会游泳，每一次都先呛几口水，但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而且每一次活下来，我都比上一次游得快一点。每一次跳的姿势是一样的——不喜欢，想改变，遇困难，解决问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句话是我十八岁转专业那年悟到的，后来一辈子的每一次跳都是同一个姿势。

一个朋友讲过我一句话——命运不管把你放到哪里，你都能够东山再起。我听了笑笑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不是我能东山再起，是我会跳。

跳进新池子的代价是要愿意付钱。

我做了一二十年互联网，很多人觉得我什么都懂。其实在最初的那几年，我连重装系统都不会，装个网络也不会。每次电脑出问题我都找同事帮忙。后来自己创业，需要装电脑的时候，我就把主机抱到修电脑那里，让别人帮我装一次，付几十块钱。直到现在我都不会重装电脑，电脑坏了我还是找人帮忙。

不擅长的事，我不学。我付钱让别人做。

最近在玩 AI 智能体，遇到些技术问题。我的上家也提供付费的技术支持，远程一次 20 块。我第一次给了 88，第二次给了 66。20 块的活，我多给了三倍——为什么？因为我想要的是更加及时的响应。

在我不擅长的领域，别人擅长。但是别人的定价可能在我的体系里太低。我愿意用我自己的体系去评估别人的价值。我一次给 88，我不觉得多——是为了在我自己心里把这个人放在他应该被放的位置上。

这不是慷慨。这是一种"我自己定价"的姿态。

那一万多 token 我也是这个心态付的。

每一次跳进新池子，我都愿意多付。舍得多付的人，跳得快，也跳得稳。

我不是个专家。我是个杂家，兴趣爱好广泛。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机会，这"杂"——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

我父亲那年承包砖瓦窑，把它改成养殖场，养鸡养猪养羊养鱼，他也是个杂家，他后半生没爬起来，但我把他没爬起来的那一段，接着替他爬。

跳进每一个我不会游的池子，然后，游出来。

交易蟹上线

那一年丙午马年将至——我想画匹马迎新年。我用毛笔画国画，想画马，太难了。

毛笔在纸上的姿态，跟键盘上敲字完全是两回事。我不是个画家，也没有想成为画家，我那段时间只是想找个东西让自己慢下来。账户跑得自动了，孩子长大了，写书写完了，工作室里安静得像那个我 88 万清仓那一天的安静。我需要一件事让我手里有点活。

毛笔好，毛笔慢，但是马太难。

我翻网上的国画图册，一页一页翻，看哪种东西寥寥几笔就能搞定，翻到一只螃蟹，螃蟹这个东西，画起来真的简单，两个钳子，一个壳，几条腿，三笔。

我坐在工作室里学画螃蟹，画了一晚上。

到第二晚再画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看着纸上那只螃蟹——这东西好。螃蟹这东西好在哪里呢？它横着走。

它左手防守，右手进攻，它左右都有钱。

我做交易做了这么多年，我想要的状态就是这个，不上不下，不多不空，进可攻，退可守，横行霸道。

那一晚我画完最后一只螃蟹，关了灯，回房间，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接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域名：tradcrab.com，中文叫交易蟹，英文是 Tradcrab——trade like a crab，那是 2026 年初。

我最早想用交易蟹做什么呢？我想做一个交易传道的品牌，把"易者老余"的几条副线全归到这个名字下面。我打算做一只大螃蟹。

但是过完 2026 年的春节，一切都变了。

AI 智能体出现了。不是大语言模型那种"你问我答"的玩意儿，是能自己干活的智能体。

我把毛笔放下，把螃蟹放下，直接进了 AI 智能体的赛道。

刚开始我做的是虾小智，一个 7×24 小时的客服智能体。我那时候每天群里几十上百个人问同样的问题——这只股票怎么看？我现在该不该止损？FEST 里 F 是什么意思？你的课什么时候开？能不能加你的微信？我亏了 8 万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答不过来——不是不想答，是没那么多时间。但是不答，我又心里过不去。我想——做一个我的智能分身，让那个分身 24 小时守着群替我答基础问题。我睡觉的时候它在，我画国画的时候它在，我去武当山的时候它在。

虾小智就是这么来的。

我花了两个多月做出虾小智第一版。那段时间每天 16 小时，开电脑就是智能体，闭眼梦见智能体。最贵的一个坑——我花了一万多块买 token。后来我才知道，同样的事情两百块钱就能搞定，我多花了 50 倍。

但我不后悔。如果当时是用两百块搞定的，我就不是现在的我。那一万多，是我用钱买下来的维度。

虾小智做出来之后，我把它做成了 SaaS。但是 SaaS 要推广——要写文案、做素材、写公众号、剪短视频。我懒。

我跟媳妇儿说："这个 SaaS 不能再让我自己写文案了，我做不动。"她说："余先生，那你怎么办？"我说："我再做一个工具，让那个工具替我写。"她笑："余先生，你这懒到什么份上了。"我说："懒就是懒。但是我有解药。"

第二只虾叫虾小秀，一个访谈智能体。它对我做访谈，问我答，访谈出来一篇文章加一份 PPT 加一份短视频脚本。但虾小秀只支持文字访谈，打字累。懒的人继续做工具——所以最后就有了语伴。

语伴支持语音访谈，我躺沙发上跟它聊天，它把话变成 8 种成品：文章、短视频脚本、PPT、播客双人音频、HTML 幻灯片、AI 配图、纪要。一份付出，N 份收获。

虾小智到虾小秀到语伴。每一个工具都是上一个引发的下一个问题的解药。我从来没计划过这条工具链——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跟那只螃蟹一样。

那只画在毛笔纸上的螃蟹——那段时间被我搁在一边，但是没死。

到了那年下半年，我做完了虾小智、虾小秀、语伴这一串工具，突然回头一看：我已经不需要工程师了。

我自己用 AI 编程，可以一个人把整个产品做出来。

这条不是小事。我对程序化交易研究了好多年，以前也跟工程师合作搞过这方面的开发。但是跟工程师合作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沟通成本太高。

我有一个想法，他要听两个小时；他要消化两天；他写代码三天；写出来不对，回炉再两天——一周下来，我已经又冒出来三个新想法。

我的想法版本永远跑在工具版本前头。

直到我自己用 AI 编程跑通的那一天——沟通成本归零。

我说：要做螃蟹的双钳，要做螃蟹的横行，要做螃蟹的壳——AI 帮我写代码。

那一刻我突然停下来——这就是我的时代。

我心里有一堆天马行空的想法，攒了二十多年——道家+兵家+创业方法论+交易系统+王小波刘震云的文学审美——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扛着，没工具能装下，没团队能消化。

直到那一年，AI 时代来了。

我那一刻没有太激动。我只是默默地继续做螃蟹。但是我心里知道——时不待我。

我愿意一天 16 个小时。不是因为我自虐——是因为我等了太多年，舍不得睡觉。

那段时间有一天，我在自己的读者群里随手发了几张开发截图、几行代码、几句感叹，没准备做什么大事。群里有一个秒友说了一句话："老余，你能不能让我们也参加？我们也想成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我看到这一句话愣在那里。这一句话是个双关——中文里"吃螃蟹"是俗语，敢于尝试新事物的人，但是我做的产品就叫螃蟹。群友自己都不知道他说出来的这一句话有多妙。但是我知道。

那一晚我在工作室坐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我在群里发了一份众筹方案——不是 SaaS 收年费，不是会员制，不是抢购限时，是参与共建：预付 ¥3000，从开发期就一起进来，你提需求，我做产品，将来产品出来，你免费用。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那份方案发出去半个月，61 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报名加入。61 这个数字是它自己来的，我没有计划要 61。数到第 61 我就停了——再多我管不过来，对不起大家的信任。

61 个，每一个我都记得。不是数字，是人。

第一个加入的人，我印象最深。我跟他说："这东西没那么容易做出来。"他说："不用考虑清楚。这东西我也不懂。我只是想跟你有更深的交集。"我说："你想好了，你要把这 ¥3000 当成做慈善，做给我的。"他说："对。就是这个心态。"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那一刻不需要说话。

很多人问我："老余，你这是不是收钱了事？"

自己用是工具，一群人用是商品。我从那一刻起把开发标准拉到原本两倍三倍的高度——不是因为他们要求高，他们没要求，是因为我自己。我对得起这 61 个人。

那段时间我每天 16 个小时，七天没有间断，连续两个月，工作室的灯到凌晨还亮着。CC 在外面喊"余先生，该吃饭了""余先生，该睡觉了"。孩子们偶尔进来问爸爸在干啥，我说在做螃蟹。他们听不懂，但是知道爸爸在做一件大事。

做交易蟹这段时间——我经常多线程同时做事。虾小智在答群，虾小秀在做内容，语伴在跟我聊天。我自己同时画国画，陪孩子，盯盘，敲交易蟹的代码。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说我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说我"小猫钓鱼"——意思是干一会儿就走神。

我那时候不服气。后来年岁大一点，回头看，确实小猫钓鱼。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毛病。

四十三岁这一年——

我反倒不习惯一个时间点只做一件事。

父亲那一句"小猫钓鱼"——那时候是缺点。现在是手感。

少年时被批的毛病，中年了变成驾驭多线程的功夫。

不是工具让我能多任务，是我多任务的天性，遇到了 AI 这个时代，一拍即合。

这是十二岁那年父亲不会想到的画面。但他那一句"小猫钓鱼"——不知不觉给我打了底。

做着做着，我开始看到一种东西——交易蟹不只是一个工具，它是把我做交易这么多年的方法用代码沉淀下来。

我得先讲清楚一件事——交易蟹是策略研究平台，不是实盘交易系统。它不替你下单，不替你出金，不替你管账户。这一行没有真正的"全自动赚钱"，凡是说"全自动赚钱"的多半是骗子。

它能做的，是替你研究策略，替你回测历史，替你把"凭感觉"换成"凭数据"。让你少花时间盯盘，多花时间研究方法；少凭情绪，多凭体系。

这是杂家姿态的另一种形态——不是不交易了，是不被交易拖着走。

我把交易蟹内测的日子定在 5 月 15 号。那一天我不会大办。我会把 61 个众筹用户拉进一个群，悄悄给大家开通内测权限，让他们先用，让他们先骂，骂完，我再改。

那一天我会去给父亲上一炷香。父亲走在 2025 年 2 月 22 号，交易蟹内测在 2026 年 5 月 15 号，中间隔了一年多。我会跟他说："爸，年年有余我做出来一只螃蟹。它会一直在那里跑。我把它分给了 61 个人。剩下的事情，我交给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那只 2026 年初我用毛笔画在纸上的螃蟹，现在已经爬到屏幕里了。它会爬到 61 个用户的电脑里。将来它会爬到更多人的电脑里。它替我们研究策略，替我们回测数据，把"凭感觉的交易"慢慢换成"凭体系的研究"。

而我，那一天会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就像那一年清完 88 万仓位的下午一样，抬头看看天。

无仓一身轻。

我的智能分身

我做的工具全部是因为我懒。我承认这一点，一点都不害臊。

很多人觉得"懒"是缺点，我觉得懒是动力。懒的人不愿意做重复的事，不愿意每天起床想同一个问题，不愿意被一堆琐事拖着，会做工具替自己干。

我从二十多岁开始就在做工具。第一个叫速写神器，是 10 多年前我开发的语音输入写作软件，那个工具让我写作效率提升 3 倍。到了 2026 年，我开始开发第二代——虾小智、虾小秀、语伴。这条工具链怎么长出来的，前一章已经讲过。

我开发这一系列工具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的时代。我等了很多年。

我心里有一堆天马行空的想法——做工具，做交易系统，做内容矩阵，做智能分身，做客服，做访谈，做一切能让我懒得彻底的工具。但是过去这些想法都没工具能承载。我以前找过工程师合作，沟通成本太高——每次我有一个想法，他要听两个小时，理解两天，写代码三天，写出来不对再两天。一周下来什么都没动，而我已经又冒出三个新想法。

我的想法版本永远跑在工具版本前头。

直到 AI 时代来了。我自己用 AI 编程，沟通成本归零——我心里想什么，屏幕上就出现什么。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等的不是 AI，AI 等的是我。

这跟我从 19 岁选英语专业那会儿就开始的"杠杆思维"一脉相承。那时候我十八岁觉得语言忘得慢所以选了英语，那是知识杠杆。到了四十多岁，杠杆变成了智能杠杆——我开发工具，让工具替我跑。

我说一遍 8 种成品，我做一次 10 个平台用，我开发一次一辈子省。

我不做"一分付出一分收获"的事情，要做"一份付出十分收获"的事情。

12 年同一个姿势——我懒，所以我做工具；工具替我跑，所以我能去做别的事；能去做别的事，所以我成了杂家；成了杂家，所以我活得宽；活得宽，所以我能写出这一本书。

很多人开发工具是为了卖，为了赚，为了上市。我开发工具只是为了自己懒。

懒到极致，是一种活法。

朱翔

我四十三岁这一年又折腾了一件事——我写了一本小说，书名叫《交易翻倍》。主角不是老余，是一个叫朱翔的男人。朱（猪谐音），翔（飞翔），合起来是让猪也要飞起来。跟我那个"笨猪逆势"是同一个动作。

我跟媳妇儿说我要写本小说。媳妇儿说："余先生，您写完这本《年年有余》还不够？"我说："这本是真的。我还想写一本——是真的，但又不是的。"

是这本《年年有余》里头有些事我自己讲不出来。

我亏八年那段日子，自己讲读者会觉得老余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让朱翔替我讲。

我离婚那段日子，自己讲读者会觉得我在博同情。我让朱翔抱着小孩那只塑料恐龙哭一上午。

我这一辈子遇到过几次诱惑，最大的一次有人来找我让我做不该做的事。我当时拒绝了，但自己写"我拒绝了"读者会觉得老余你又来吹牛。我让朱翔在车里坐了一晚，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差一点按下去。

朱翔不是老余。朱翔是我把自己最难熬的几个时刻拆出来，分给一个虚构的男人，让他替我再走一遍。

借一个虚构的人，讲一些我自己讲不出口的真。

媳妇儿问："余先生，那您这本小说，朱翔最后怎么样了？"我说："朱翔最后翻倍了。但是朱翔翻的不是账户。翻的是那个三十岁开户、那个亏了八年、那个老婆带孩子走、那个差一点接那一笔的，朱翔他自己。"

媳妇儿没说话。很久，媳妇儿说："余先生，您这一辈子其实跟朱翔差不多。"

我说："嗯。"

媳妇儿又问："余先生，您七十岁的时候再回头看这两本，您会觉得哪一本更像您？"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都像。一本是我活过的，一本是我差一点活成的。"

致后来

写到这里，这本书要结束了。外面是 2026 年的春天，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上有几只鸟，风吹过来，是凉的。

我四十三岁。

写完之后，我会把这本书交给一些人——出版社，几百个学员，几个孩子。但是我不只想把这本书交给他们，我想把它交给"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包括你。

你不一定姓余，不一定做交易，不一定有过家道中落，不一定在养殖场里割过麦子、挖过地、踩过老鼠。但是你大概有过那种感觉——事来了，你扛着；事干坏了，你还得继续；事看起来已经没出路了，天好像把你弃了。

如果你有过这种感觉，我想跟你说一句话——天没弃你，是你还没到底。到了底，你会自然往上走。那不叫"反弹"，那叫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

是道德经里的话。道德经也是别人的话，他叫老子。老子也不一定是这话最早的人——这话是天地间本来就在的，我只是替天地把它说一遍。

写到这里，我想跟你说，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你可能会觉得我每天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打，打到深夜，眼睛红，头发乱，咖啡一杯一杯倒——不是的。我开发了一个工具叫语伴。我跟语伴聊天像打电话，我跟它讲我的故事，它把我的故事变成文字。我聊一段，它出一段；我躺在沙发上，它在屏幕里跑；我闭着眼睛，它把我的话变成文字。

闭着眼睛，让心灵去写作。

12 年前我用速写神器闭着眼睛把营销文案讲出来，12 年后我用语伴闭着眼睛把自传讲出来。工具进化了，姿势没变。同一个动作——闭眼，讲话，让心灵主导，让外在的世界等一等。

这本书你读到的每一段，都是我闭着眼睛讲出来的。所以你读它的时候，也最好闭一下眼，让我的话像水一样从你心里流过去。不要急着批判，不要急着站立场。让它过。过完了，你心里还留下来的那一点，就是这本书给你的礼物。

这本书的隐藏读者是我的几个孩子。我跟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长短不同；我也不擅长抒情，没法把每一年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他们。但是这本书在这里，有一天他们翻开，会看到爸爸的来路。

无论他们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们将来想不想接"老余"字号，无论他们将来做不做交易，爸都无条件支持他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老余字号本来就不是包袱。它就是你。

最后，我想跟所有读这本书的人讲一句话——

哪有什么亲人已逝。亲人一直在你身边。

我父亲走在 2025 年 2 月 22 号，但是这一年里，我每天都跟他在一起。他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里，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里，在我陪孩子吃饭的桌子上，在我去武当山的路上，在 CC 对我喊"余先生，该睡觉了"那句话里。

如果你失去过一个人，他没有走。他只是把他自己彻底分散注入给了你。

亲人不远。亲人在每一寸你呼吸的空气里。

我的工作室是这本书诞生的地方。工作室不大，但是堆着我一辈子收的东西。

我喜欢石头。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大院子里我就喜欢蹲在石头堆上捡石头。后来长大了出去玩，每一趟回来都沿途捡点石头带回家。家里阳台上还堆着很多，每一块上面都有一段路。

我喜欢石头，是因为石头的厚重和年代。随便一块石头都有上亿年的历史。我坐在工作室那张桌子前敲键盘，身后是几亿年的石头静静地看着我。它们见过的时间，比我多太多了。

工作室里还挂着几幅我自己写的字。其中一幅，是"年年有余"四个字。

那四个字，也算是我跟父亲共同的字号——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外面是 2026 年的春天，院子里那几棵树，风吹过来，叶子翻过来，那几只鸟还在叫。

CC 在厨房煮饭，老二在书房写作业，小年在客厅爬一只玩具螃蟹，小月在襁褓里睡着了。

我四十三岁。

我哪都不去。